最佳小說獎---得獎者:天地無限                              

得獎作品:《雨季‧日記》

 

 

 

突如其來的腦溢血,讓我的妻子翠華在工作時癱倒在地。當我匆匆趕到加護病房,她已氣若游絲,斷斷續續地交代:

 


「衣櫃裡有個餅乾盒……存摺跟要保書在裡面……旁邊有本我的日記,你不能看……千萬不能看……」

 


「我知道,我不會看。」我流著淚答應。

 


「……你一眼都不能看……我一走,你就把它燒掉!」妻的眼神充滿哀傷與不捨,一字字吃力地說:「……你如果翻開看上一眼,我在地.獄.也.不.會.原.諒.你。」

 


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當下我便明白,妻臨終前最掛懷的事物,以及我不得不給的承諾,將會像幽靈一樣永遠困擾著我。

 

 

 

 

 

 


※ 4月5日

 


雨季開始了。

 


原本以為在妻的靈前守了三夜,回家後會倒頭就睡,但事與願違。

 


吃了兩顆安眠藥。偏偏窗外雨聲淅瀝,加上失去體溫的另一半床面,讓我輾轉反側。

 


「你覺得痛苦的時候,試著寫日記看看吧!把你當下的事情、感受都寫下來,就好像我在傾聽一樣。」我的諮商心理師范姜芷怡,說這也是個藥方。

 


「我不會寫。」我下意識地拒絕。

 


「凡事總有第一步,試試看吧!」她鼓勵道:「就好像我們做過的那些療程,你就用別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去寫。以後有空翻看看,用第三者的角度看這些事,你的想法會變的。」

 


我嘆了口氣,從床上起身。打開檯燈,在抽屜深處摸索著,找到一年多前買的,但卻乾淨如昔的筆記簿子。

 


凌晨3:15分,世界一片空寂。昏暗的光線裡,我試著下筆。

 


窗外的雨勢驟然變大。零碎的雨腳在玻璃窗上匯聚成一道道河流。

 


是了,我突然想起,下午在醫院走廊上看到的電視氣象,預告著梅雨季將臨。

 


就用天氣來起頭吧!

 


於是雨季開始,我開始寫日記。

 

 

 

 

 

 


※ 4月7日

 


葬儀社的人員今天來上香、為妻換衣,並問了會出席公祭的人數。

 


當知道年紀稍長於我的妻,與我一樣沒有其他直系血親的時候,對方掩不住臉上的驚訝表情。

 


是啊,我與妻原本各自在世間孤單飄零著,然後幸運地如浮萍偶遇,照亮彼此的生命。但可悲的是,好不容易盼來的一絲溫情,轉眼間卻從我懷中遠離而去。

 


在黑暗的房間裡,打開一瓶便宜的伏特加。一杯、兩杯、三杯……

 


雙眼醺然,往事浮現心頭。

 


當年第一眼看見妻,我在心中就認定她是未來的另一半。

 


在我三歲那年的某個颱風夜,外出工作的父母親因為碰到了斷落的電線而慘死。我跟大我兩歲的姊姊被外婆撫養。但外婆靠拾荒為生,實在養不起兩個小孩,於是將姊姊寄養到別人家裡─我長大後才知道那叫「童養媳」,從此沒再相見。

 


而妻同樣命運多舛。

 


國小六年級時家中一場莫名大火,讓她失去了雙親與弟弟。重傷的她在醫院裡昏迷了二個多禮拜才醒來。但家人的撫卹金,卻早被其他親戚給偷偷領走……

 


無論是親情撫慰或物質生活,我們一無所有。或許是同病相憐,才醞釀出彼此只能緊緊相擁的依賴感。

 


雖然之後發生了「陳芸事件」,我們之間有了隔閡,但我知道,彼此的牽繫始終都在。

 


決定出門為妻辦點事。在大雨滂沱的街道上,踽踽獨行。徹底感受到被世間遺忘的悲涼。

 

 

 

 

 

 


※ 4月10日

 


送妻最後一程。天空依然下著小雨。

 


遵照台灣習俗,在焚化爐的火焰呼嘯之時,我哽咽著提醒妻「記得快走」。一張一張燒化手中紙錢,能為妻作的事終告一段落。我們的共同好友,也是妻的同事藍姐,特意走到我面前,握著我的手說:

 


「節哀順變。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一定讓我知道。」

 


我看進她的眼底,滿是深沈的悲哀與同情。

 


在場有七八人來為妻送行,但我知道,只有藍姐的哭泣與慰問是真心的。

 

 

 

 

 

 


※ 4月12日

 


早上,我彷彿聽見妻呼喚我下樓吃早餐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應了聲,走下樓,看著空蕩的廚房,突然意識到她已經不在的事實。

 


剎那間悲從中來。我背靠著流理台,緩緩坐倒在地,哭得像個小孩。

 


走進浴室裡,看著鏡中那張悲哀的臉,然後為自己的左手腕再添了兩道新傷。

 


鮮紅色的血在洗臉台中打轉、拖著尾跡慢慢轉淡。

 


但肉身再怎麼痛楚,卻絲毫無法分擔、哪怕一絲絲也好,那錐心煎熬的悲苦。

 


為什麼?為什麼?我發瘋地逼問鏡中的自己……

 


像妻那樣充滿同情心、願意為別人付出、總會幫別人著想的好人,為什麼就不能再多留戀這世間一分一刻?

 


又為什麼,她在臨終時刻,執意認為自己終究會下地獄呢?

 

 

 

 

 

 


※ 4月13日

 


明天才銷假上班。

 


一直提醒自己,等到開始工作後,再去處理妻的日記。這樣我可以藉著忙碌掩護,讓自己的思緒不再死纏著妻的遺言不放。

 


只不過外頭接連不斷的雨,讓我深陷沈鬱的沼澤。

 


幾杯威士忌下肚,腦海深處那陣鬧烘烘的聲音,愈來愈大。

 


藉著酒意,走進了那間始終沒客人來住過的客房。伸手在掛滿衣物的衣櫥下方摸索幾分鐘,找到了那個小鐵盒。

 


那是一個繪有戴帽子女孩的禮餅鐵盒。某場年代久遠的同事婚禮的遺跡。

 


裡頭放了妻的保險資料、存摺、信用卡。還有那本讓我揪心的日記。

 


封面是紅色格子紋、短絨毛皮質的,如本小字典般厚。封面與封底有個厚布條小鎖封著。

 


側邊書頁因為翻閱次數不一,而有顏色深淺差異。這樣看來,日記內容大概寫了半本左右。

 


我找了支螺絲起子,插入布條鎖的縫隙間,不怎麼費力便撬開了。但妻臨終前的哀傷容顏,霎時浮現在眼前。

 


壓根兒沒考慮偷看她的日記是否道德?我只是不想辜負她的請托。如果某日我們在地獄相見,我也不希望她因此而不再理我。

 


想到這些,頓感全身乏力。我沒有勇氣翻開這本日記。

 


等我回過神來,已是午夜時分。

 

 

 

 

 

 


※ 4月14日

 


回到工作的餐廳。兩週不見的同事變得陌生,一照面便表達口不對心的哀悼。

 


在這邊打打雜,也沒跟誰建立交情。妻的告別式上,小主管來簡單致意一下,在外頭等著的計程車甚至還沒熄火。

 


無意義的寒暄告一段落。我旋即發現,原本的工作位置,已經被一個新來的年輕女孩佔據了。小主管要我好好教她上手。

 


「等她上手以後,那我呢?」我問。

 


小主管眨巴著眼睛。「你去廚房幫忙吧!」

 


年輕女孩上手後,做得很開心。但我在陌生的廚房裡顯得多餘,還沒到中午,就被大廚嫌笨手笨腳轟了出來。

 


跑到後門抽著悶煙,小主管來找我。

 


「我還能回外場嗎?」

 


小主管搖頭。「你這狀態,不合適。我想,你再休息一個禮拜,怎樣?」

 


「我一個打工的,你一個月要我休20天?你直接要我走人就是了。」

 


他像隻狐狸一樣,眨巴眼睛沈默著。

 


我氣得把門甩開,衣服換了,手上抱著一堆雜物,一聲不吭地離開餐廳。

 


沒必要說再見!

 


狼狽地走在雨中。雖然跟那地方沒感情,但總覺得與這世間的聯繫又斷了一縷。

 

 

 

 

 

 


※ 4月15日

 


不用趕著上班,生活變得虛浮。

 


算算手頭上的存款,省著點用,其實還夠我活上大半年。

 


也許小主管說的沒錯,我常在無意間發呆,只是自己沒察覺。要怪的話,只能怪那些紛亂的思緒,總喜歡鑽進腦海折磨著我。

 


我得拋開過去、重新出發才行!但我很清楚,那本日記裡的秘密卡在心口,我就不可能再前邁進一步……

 


就著昏黃夜燈寫日記。窗外夜雨,淅淅瀝瀝,沒個了局。

 


新聞上說,因為鋒面滯留,預計最快也要到下週三以後才可能放晴。

 

 

 


假設,我是說假設:當初妻的要求是「不准我看一眼日記」。那要是別人看了,然後用其他方式讓我輾轉知道裡頭內容,這樣算不算違背諾言?

 


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鴕鳥,但卻是最有可能解開這個死局的方案了。

 


思潮起伏,又迎來一個無眠的夜晚。

 


我打算明早就打電話給藍姐,請她幫這個忙。

 

 

 

 

 

 


※ 4月17日

 


「不好意思,雨好大,路上塞車了。」

 


雖然髮際還串落著雨珠,但藍姐趕到約定的咖啡廳時,忙不迭地先道歉。

 


藍姐和妻是同一類人,第一時間總先為他人著想。我心中感到一陣暖意。

 


我不擅長客套。因此寒暄沒幾句,我便切入正題。

 


「你覺得,翠華會希望她的私密,就這樣隨意被別人翻閱嗎?」

 


藍姐緊蹙眉頭,壓根兒不想伸手接過那本日記。

 


「你不是『別人』。」我誠摯地說。「藍姐,所以你一定懂得我放不開的苦衷。沒把這個結解開,我寸步難行。」

 


藍姐幽幽地嘆了口氣,半晌沒回應。

 


我們沈默地喝著飲料。良久,藍姐試探地問:

 


「……你應該有設想過,翠華想隱藏的祕密是什麼吧?」

 


「想了很多。」我如實回道。「像是她跟別人有一腿啦、她在外面生了一打小孩、她在外面兼差當妓女、甚至是個職業殺手之類的……」

 


藍姐輕笑。「假如翠華的生活這麼多采多姿,那真沒白活了。既然你這樣的可能性都想過,那又有什麼好擔心?」

 


我苦笑以對。我們都知道,這些臆測都是玩笑話。那不像是我們記憶裡的那個多愁善感的翠華。

 


我永遠猜不著的那個真正答案,也許反而是最平凡無奇、但也是最讓人恐懼的。

 


為了要給藍姐一些心理準備,我決定將陳芸的事全盤托出。

 


五年多前,我跟餐廳一位服務生陳芸有了不倫之戀,關係維持了大半年。雖然當時我都用排班的方式與她幽會,盡可能保持正常作息,但我猜當時妻也隱約察覺到這件事,但並沒有點破。

 


那年年底,陳芸被發現遭人在家中刺殺。命案現場被佈置得像是有盜匪入侵,但警察仍積極地調查周邊人際關係。包括我、小主管與其他同事,都被要求按了指紋、刮了口腔粘膜。

 


當時因為警察頻繁約訪,加上媒體推波助瀾,讓具有生化科技背景的妻有所警覺。因此之後妻曾向公司請了二週年假,獨自一人離開了台北市。我因被限制住居,妻也故意不帶手機,那二週我們處於失聯狀態。

 


我想,她有權利生氣的。

 


警方的偵查行動持續了兩週多,我被請去約談3次,甚至差點被扣押起來。還好後來確認了案發時間,發現那個時間段,我正好跟餐廳同事一起去載運食材,有了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因此矛頭才沒指向我。

 


但直到今天,陳芸的被害依然是懸案一件。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發現自己有輕微的憂鬱症。

 


「……你該不會想著,翠華跟陳芸的案子有相關吧?」藍姐問。

 


「就算翠華是兇手,因為這樣覺得自己會下地獄,我也不在意。我只想知道,真正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但藍姐依然遲疑著,不肯接過日記。

 


我嘆了口氣,把襯衫的左手袖子往上捲,出示了手腕上新添的傷痕。

 


藍姐的態度終於軟化。她無奈地抓起日記本放進手提包:

 


「好吧,明天我們在這裡碰面。但你要答應我,之後一定要把日記給燒了,好嗎?」

 


我心中一陣狂喜。「好,一定!謝謝妳,藍姐。」

 

 

 

 

 

 


※ 4月18日

 


懷著激動的心情,提早半小時到咖啡廳等待。

 


一整天心裡頭總牽掛這件事。也許只有當今晚的謎底揭曉後,妻的告別儀式,才總算能圓滿落幕吧!

 


邊等待,邊想著在不破壞對妻的承諾下,藍姐該怎麼讓我知道真相?打啞謎?比手畫腳?或是一句模稜兩可的暗示?

 


我滿懷期待,心臟跳得好快!但過了約定時間10多分鐘後,藍姐卻遲遲沒出現。

 


我撥通她的手機,彼端傳來「沒有回應」的訊息。改撥到她公司分機,卻始終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不安的感覺在胸口爆發開來!

 


我煩躁地在咖啡廳裡踱來踱去,絕望地對著手機吼叫、連老天爺都一併咒罵。其他客人似乎被嚇著了,連服務生都來拉著我,但我狠狠地甩開他們。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就差這一步,偏偏要橫生枝節?

 


我執拗地在咖啡廳等待,直到打烊熄燈。悻悻然地一路淋雨回家。

 


腦袋發脹,又是一夜未眠。

 

 

 

 

 

 


※ 4月19日

 


一大早我就跑到藍姐上班的生技公司去。好不容易等到上班時間,但櫃檯卻推說她已經離職。她的手機依然撥不通。

 


我就在公司門口一直等著。

 


下午二點多,她從公司內走了出來,身旁跟著一名警衛人員。

 


「我找妳很久!妳為什麼躲著我?」我憤怒地衝上前,但警衛把我攔下。

 


藍姐不敢看我。「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你不可能接受這樣的解釋。」

 


我推開警衛。「究竟發生什麼?妳看著我的眼睛說。」

 


藍姐表情苦澀地望向我。「……前天我離開咖啡廳,要去搭捷運的時候,有搶匪把我的皮包給搶走了,翠華的日記在裡頭。」

 


剎那間我感到全身冰冷。「妳說謊!怎麼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我不相信!」

 


藍姐歉然地搓著雙手:「我不奢求你原諒。但這就是事實,我只能跟你說抱歉。」

 


我衝上前去,但警衛一把將我推開。

 


深吸一口氣,我冷靜下來。「那妳去報案了嗎?警察那邊總會有個記錄什麼的吧?」

 


「我沒報案,這種情況肯定找不回來」。藍姐竟然轉頭走回公司:「對不起,事情就是這樣,我沒辦法再做些什麼了。」

 


「妳鬼扯!妳給我交代清楚……」我不甘心地大喊,再次衝上前要攔住她。但這回身後竟又冒出兩名警衛,將我架出門外。

 


我在人行道上,仍用盡全身力氣大罵著。罵藍姐的無情無義、罵自己的所託非人、罵老天何其不公。我恨恨地搥著公司外牆痛哭。

 


該死的雨仍然連綿下著。

 

 

 

 

 

 


※ 4月20日

 


我堅信,妻的日記還在藍姐手裡。

 


隔天我又殺去她的公司。但那些職員看到我像是看到鬼似地,全都嚴陣以待。

 


櫃檯告訴我,藍姐已經申請他調,到外縣市的分公司去了。

 


我的腦袋幾乎要爆炸:

 


日記裡究竟隱藏了什麼恐怖秘密,竟然讓看過的人寧可遠走他鄉,也要三緘其口?

 


我快瘋了……

 

 

 

 

 

 


※ 4月21日

 


「你多久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了?」

 


今日約診,心理師范姜芷怡一見面便問。

 


我苦笑。「想不起來了。睡不好,有這麼明顯嗎?」

 


「最近沒照鏡子?」范姜隨手將桌上的小鏡轉向我。

 


裡面那近似骷髏的模樣,連我自己都不忍卒睹。我別過臉去。

 


接著我把妻葬禮之後的事全盤托出。

 


「也許你該體諒藍姐,或許她說的是真的?」

 


我火氣又上來:「范姜,我這人確實有點憂鬱,但並不代表我是傻瓜。」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從容笑道:「過日子很不容易,希望你記得我們討論過的三不原則,不自尋煩惱、不鑽牛角尖……」

 


我打斷她。

 


「對現在的我來說,妳的三不原則,跟妳開的安眠藥一樣沒用。」我嘆氣。「妳如果真想幫我的忙,不如幫我指點迷津吧?我認識的人裡,就只有妳最聰明了。」

 


范姜笑道:「要我們一起偷看翠華的日記?這完全違反醫學倫理啊!再說,現在日記本也不見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做再多,也只是自尋煩惱罷了。」

 


「那妳就別他媽的當個高高在上的醫生,當個可以聽我說的朋友!」我痛苦地說。

 


范姜沉默,眼裡浮現一絲憐憫。

 


「不管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也沒關係嗎?」

 


「還能比現在更慘嗎?」我反問。

 


她在皮包裡翻找了會兒,遞給我一張名片。

 


「徐天謀?」我看著這張素淨過頭的名片。「是算命的?」

 


「我表弟,現在是高中老師,沒事總找我問些故事題材,說要寫小說用的。你的事,他幫得上忙。」

 

 

 

 

 

 


※ 4月22日

 


我迫不及待地約了徐老師隔天見面,就在他任教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們坐在用餐區最角落,來往的學生不斷向他道好。

 


徐老師的模樣,就像典型的高中化學老師:沒啥特色的初老男人,搭配著過時的髮型跟條紋西裝,有點神經質的話癆。

 


但跟他談了五分鐘後,他那種「凡事認真」的傻勁,贏得我的好感。

 


「大概的內容我都知道了,直接開始吧!這話可能有點失禮,但我先假設,假如沒有意外的話,那麼最熟悉夫人的人,應該是你。」

 


「呃,應該是吧。你可以直接稱呼她為翠華。」

 


徐老師推了一下眼鏡,問:「好。那憑你的直覺,你認為翠華可能隱藏什麼樣的祕密?」

 


「像是她跟別人有一腿啦、在外面生了一打小孩、兼差當妓女打工、甚至是個職業殺手之類的……」我自暴自棄地把之前的玩笑話照搬出來。

 


徐老師思考了一會兒。「首先,翠華每天的作息如何?是不是常臨時出門或公司加班?」

 


我搖頭。「她有份全薪工作,固定早上9點到下午6點,不需要排班或出差。下班後我們常一起吃晚餐,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

 


「她有連續兩天以上沒在家中過夜的記錄嗎?」

 


我想了想,記憶中似乎只有5年前陳芸案發生後那次。「5年多前,我們有次吵架後,她曾經外出兩週左右,我不知道她去哪裡了。」

 


「你們感情好嗎?晚上都睡在一起?」

 


「是。」

 


「嗯。那她上班的公司是真的有在運作嗎?每月薪水有準時匯進去?」

 


「這點倒是真的。」我告訴他那家上市公司的名字。「我認識她的同事,每天也都有打卡記錄。」

 


「你在家裡或她的戶頭裡,有發現大筆來路不明的金錢嗎?或是有買什麼奢侈品、接濟其他人的跡象?」

 


「沒有。她沒幾樣珠寶名牌包,戶頭只剩下10多萬元。」

 


「那翠華平日的交通工具是?」

 


「她通常是搭公車跟捷運上班,有時我騎摩托車載她。她沒有自己的交通工具。」

 


「好,那我跟你說,你剛講的幾項可以排除掉。她有沒有在外面生過一打小孩呢?可能性很低。因為懷胎10月有徵兆,加上生產、坐月子、哺育都是花時間的事,你們兩人朝夕相處,不可能沒察覺。」

 


「嗯,這項我是開玩笑的。」

 


「兼差當妓女跟當殺手,這兩項也可以排除掉。一來是時間問題、二來是資金問題。你們沒有經濟方面的強烈需求,所以這兩件事的可能性並不高。當然也不排除翠華利用上班時間去打工,並開了海外帳戶,存錢另有他用。但如果真要這樣做,也該選個比較彈性的正職作為掩護,而不是這種上下班都有記錄可查的大公司。還有,這些業務需要更方便的交通工具。」

 


「呃,也是。」

 


「最後就是跟別人有一腿這部分,比較難確認了。也許是柏拉圖式的感情出軌,或是跟職場同仁有不倫戀。但如果能去公司做點調查,確認一下翠華的午休活動,或是檢查一下通訊記錄,多少都可以發現端倪的。」

 


「呃,這方面倒是不需要了。」

 


「哈,也是啦。如果另一半真的出軌,我想作老公的多少也會直覺不對勁。但你也沒特別強調這方面異常,而且就現在的社會標準來看……我沒有不敬的意思,就算是對婚姻的不貞,也沒必要那麼小題大作吧。」

 


我苦笑以對。沒想到對方竟然很認真地,幫我分析隨口說說的玩笑話。

 


徐老師彷彿完成一件任務,鬆口氣靠在椅背上,用袖口擦去鼻頭汗水,忘情地抽起香煙。

 


「你怎麼會想出這些有的沒的?連續劇看太多啊?」他笑著問。

 


「其實我們有陣子很想要小孩,但可能是因為我曾發生過外遇,她之後很抗拒床第之事,我的腦袋也才一直朝那方面想……」

 


徐老師擺擺手。「這部份牽涉到個人私隱,如果跟主題無關,你不一定要跟我說。」

 


超商店員走過來請他把煙給熄了。徐老師道歉,邊向我說:

 


「假如要找些奇想式的解答,那我覺得,設想翠華是通緝犯還比較合理。」

 


「通緝犯?」

 


「也許是犯過些案子,比方是偷竊、煙毒,甚至是連續殺人兇手之類的案子。但之後換了新身分,跟你在一起展開新人生。這還比較符合現實吧!」

 


「呵,是嗎?」

 


雖然打著哈哈,但實際上我猛然發覺,對青春時期的翠華仍知道得太少。那是她人生中最苦的日子,曾輾轉過幾個寄養家庭,我甚至沒看過她大學以前的照片。

 


我把我們倆的坎坷身世也對他說了。

 


「那,要是願意的話,你傳張翠華的大頭照給我。我有個學生在警校當教官,可以幫你做個影像比對。最近他們的系統才升級過,跟FBI用的是同一套喔!」徐老師認真地說。

 


「好。」我思考了會兒,在手機內的翠華照片傳給他。「我以為,你會去幫我找藍姐,直接從她口中逼問日記的下落,不是更省事些?」

 


徐老師翻了翻白眼。「我來動動腦出主意還行,要押人逼供就不是我的專長了。而且就我來看,藍姐寧可放棄原本的生活也不願面對你,她肯定也有相當的決心在保護日記裡的秘密,不會輕易吐露的。」

 


「那接下來,咱們還能幹些什麼?」我問。

 


「當然是從那本日記著手。」徐老師理所當然地回道。「首先,我在網路上搜索了你描述的紅色格子紋、短絨毛皮質的款式,你看看是哪一款。」

 


他將平板電腦遞給我看,上頭是搜尋引擎找出來的各式日記圖片。連續查找了七、八個網頁,我便看到那款日記本。

 


徐老師點進網頁瀏覽。「唐欣紙業出品,B4開本,總頁數為272頁,售價320元。2005年5月第一版生產,已在2008年停產。」

 


「你並沒有打開日記本,而是從頁邊的使用痕跡造成色差,發覺那日記本已經寫了一半多一些了吧?」徐老師問。

 


「是。」

 


「那痕跡的顏色是深淺有別呢,還是很一致?」

 


我想了會兒。「是由深到淺。愈靠近封面顏色愈深。」

 


「那我假設這日記本並非記載單一事件,而是隨著日期推移,逐頁記錄在上頭的。假定一天的紀錄量是2頁,那麼以全本272頁來計算,翠華大概記錄了140天,約4個多月的紀事。但不確定內容是跳著寫或逐日寫。」

 


「知道這件事有什麼幫助呢?」我反問。

 


徐老師笑道:「除了這本日記之外,翠華並沒有其他的日記本。換言之,她之前並沒有寫日記的習慣,而是因為某件事情發生了,使她覺得有必要將一些心得記錄下來。如果我們可以確定翠華大概是什麼時候取得日記本,那麼調查範圍就可以縮小到那個時間帶附近,這可比大海撈針要強多啦!」

 


「喔!」我恍然大悟。

 


「接下來就是你的功課了。你去查一下翠華有沒有網路購物記錄,或者是她公司回家路上有沒有文具行曾賣過這樣的日記本。還好它已經停產了,所以只要知道店家大概什麼時候賣完,對我們的調查就有幫助了。」

 


我興奮地道謝。「徐老師,你真是幫了大忙了。」

 


「不會。時間也差不多,我要回去追一下連續劇。明天我還有空,可以約同一時間在這邊繼續聊。」

 


「會不會太麻煩你呢?」

 


徐老師豪氣地擺擺手:「唉,我這人就喜歡自找麻煩,沒問題的!」

 


他露出「傻學生終於學會」的欣慰笑容,然後離開了。

 

 

 

 

 

 


※ 4月23日

 


盤據台灣上空的鋒面緩緩離去,天氣預報說明天將放晴。臨去秋波似地,傍晚便下起了滂沱大雨。

 


打從翠華離去後,昨晚是我第一次睡得飽滿。

 


生活裡有了目標也變得充實。一整天我都忙著調查日記的事。晚上我便迫不及待地趕赴便利商店。

 


我擔心徐老師會像藍姐一樣,發覺真相後便不告而別。所以我看到他的身影時,心中石頭總算落地。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查到東西了吧?」徐老師問。

 


「是。徐老師你說對了!」我展示手機內的照片。「翠華是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文具行買的。那本日記本的庫存,大概賣到2009年中就斷貨了。」

 


「嗯,這款日記本是2005年5月開始生產的,所以我們可以假定翠華是在這四年間某件事發生後,便著手寫日記的。」

 


「不,其實範圍還可以再縮小。翠華的公司之前是在公館附近,08年初才搬到新址。」

 


「哦,那麼在08年至09年間,往回倒扣140天,差不多是5年前,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呢?」

 


果然,這秘密還是和陳芸脫不了關係!於是我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徐老師。

 


碰觸到殺人事件,尤其是多年未破的懸案,徐老師似乎顯得特別興奮。

 


「……所以說,那時警方對你特別懷疑,調查矛頭都指向你。但因為你當時在上班,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他們才罷休?」

 


「對。」

 


「而翠華從這件事以後,前所未有地離家兩週之久,之後你們之前似乎不像過去般親密,而且翠華就買了這日記本,開始寫日記。」

 


「嗯。」

 


「你知道警察除了對你採指紋外,為何還要刮口腔檢體呢?」

 


「後來知道了,是要做DNA比對吧!」我說。

 


「沒錯。但前提是犯案現場有跡證可以比對。比方說被害者指甲留有兇手皮肉、牆壁上有可疑血跡等等。我想應該是你之前去過陳芸家,曾經留下一些皮屑毛髮之類的物事,才惹警方懷疑的。」

 


「可我從沒去過陳芸家。」我說。

 


「嗄?」

 


「為了避免引起翠華懷疑,那時候我們都是利用上班休息空檔偷情的。她家離公司還挺遠的,且跟哥哥同住,所以……」我解釋。

 


徐老師陷入沉思,不發一語。我百無聊賴地喝著飲料。

 


幾分鐘後,他似乎想通了一些環節,但表情愈發凝重起來,感覺很不自在。

 


「徐老師,你怎麼啦?」我察覺異狀,問道。

 


他像是被我驚醒般,臉上瞬間流露出一抹苦澀的神情,那竟然和四天前藍姐對我說謊的表情如出一轍!

 


「你知道秘密是什麼了?」我逼問。

 


徐老師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強顏歡笑:「整件事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真兇是誰?翠華很在意這件事,因此寫在日記裡的,也只有這個秘密了。」

 


「哦?所以說,這秘密就是揭露真兇身分?」

 


「對!至於真兇是誰,我想這還得有進一步證據才知道了。另外,今天早上我找警大學生比對過,並沒有哪個通緝犯的年紀、樣貌和翠華相符,鬆一口氣了吧!就是這樣,結案!」

 


徐老師起身要走,但我攔住他。

 


「不,我覺得真相沒那麼簡單。那為什麼我沒去過陳芸家,但現場會留有跟我相關的DNA跡證呢?」

 


「也許是你碰過什麼東西,剛好讓陳芸給帶回家吧!」徐老師言詞閃爍。

 


「但照你的個性,不是會找你的警大學生問個清楚,究竟是什麼跡證嗎?」

 


徐老師不再多話,轉身走出店外,腳步匆匆甚至連傘都沒拿。我追了出去,大雨淋濕了我們,但我仍拖住他:

 


「徐老師,求求你,別打啞謎了。為什麼你跟藍姐一樣,就不肯痛快地告訴我真相呢?」

 


他遲疑半晌,道:「你想過嗎?已經離開的人,何必要在乎秘密被曝光?唯一的理由,就是不希望還活著的人,受到傷害呀!」

 


但我仍執意拉著他:「我不怕!不管是什麼天大的祕密,儘管告訴我!」

 


他凝望著我片刻。

 


「好吧,如果你決定如此。但你知道這秘密的時候,我不想在場。我離開五分鐘後,會傳簡訊給你。要不要看,你決定!」

 


我放開手,讓他離開。

 


轉身走回便利商店時,他剛剛說的「不希望還活著的人受到傷害」,似乎觸動了我腦海裡某個機關。

 


接續先前的對話:「為什麼現場會出現與我相似度很高的DNA跡證?」

 


難道是有人偷偷拿了我的頭髮還是血液,灑在命案現場來陷害我嗎?但如果跟我親近到這種地步的人,竟會不知道當天我排班,可以提出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與我相似度很高的DNA跡證」,就是兇手本身所留下的。

 


換句話說,也許是某個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當了強盜,然後意外殺了陳芸?不對,天底下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這也無法解釋,為何翠華會從那時候開始與日記、對生小孩這件事變得冷淡。

 


除非、除非……一道電流竄過全身,唯一的答案讓我猛烈顫慄。我靠著超商外牆,兀自喘息不已。

 


但這恐怖的答案,完美解釋了藍姐怕傷害我不敢言明的事實,以及翠華可能下地獄的原因。還有,翠華獨自離家那兩週,應該就是去探查自己的身世吧!

 


(這全是我自己的想像!)我強烈否決這念頭。我不敢去印證這個答案,因為我肯定會當場崩潰。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起,徐老師發來簡訊。我雙手發抖、渾身戰慄,猶豫著是否該揭開這殘忍的真相。

 


我決定今晚要做個了斷!

 


大雨模糊我的視線,臉上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我無力地跪倒,迎接最終的命運。簡訊只有短短六個字:

 


「翠華是你親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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