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獎 ❚ 柯嘉智 〈廣場〉 

〈廣場〉 

我不該舉手發問
質疑廣場上清潔
抖擻的早晨

我應該拉筋伸展
和大夥兒一樣
變得柔軟

我不該好奇
城牆外
風的顏色

我應該加入鴿群
的遊行隊伍
等待整點的音樂噴泉

我不該在隆冬時刻
焚燒心底
桀驁的夏天

我應該馴良
謹守每一則
無性繁衍的條規

我不該祈禱
豹的斑點還在
神已踮著腳尖離開

我應該不動聲色
就像目擊事發經過
卻行使緘默權的雕塑


 


❚ 特優 ❚ 吳緯婷 〈一次性人生〉

〈一次性人生〉

如果有一百種並行的現實
當你從天降臨
我會像蜂鳥,拍翅橫跨大海
從死亡的鹹味中
銜來花蜜
成為短暫交會的彗星

如果有一百種並行的現實
請在心裡荒凍的、烏鴉盤據的冰雪地
為我保留一席之地
摟住百合般的腰身起舞吧,偶然地──
如同獻祭,為你賭上了
所有醉後的時光


如果有一百種並行的現實,相約在
午夜歌劇院
在高處、陰影裡的壁虎將代替我
像雛鳥輕輕啼叫
在不該甦醒的時候,喚醒你
唯一懼怕的怪物

如果有一百種並行的現實,我們丟骰子
決定以桑塔格、塔可夫斯基、鮑許或德布西
像流動的漆,滲透我們的房舍
一起在白色大床上,翻開目錄
建立所有家具的邏輯
規定什麼時候適合裸體

但是扣緊安全帶的我們活著
一次性人生
從一個起點,抵達一個終點,誰都不能例外優惠
俐落撕去日曆,以熟練的表情告別
讓疼痛結成腹裡可喜的核
密實、輕巧、善於被人遺忘

當分離夠遠的時候
才允許它小小震盪,重新跳躍
恰如一個
未及言說的字


 


❚ 特優 ❚ 李振豪 〈還能更糟糕〉

〈還能更糟糕〉

夜半寫一首詩
還能有更糟糕的開頭嗎?
那麼安靜、乾爽的夜,不該寫詩
該想像窗外一整碗宇宙濃稠
房間像一顆星星
漂浮其中,一閃一閃
跟著我造字的節奏發射訊號——
還能更糟糕:當靈感用罄
而無人知曉我在這

是一首情詩
還能有更糟糕的告白嗎?
將寂寞餵成怪物的愛意氾濫
湯灑出一道銀河
神明抽出衛生紙擦拭掉
怪物的體液
留下淡淡臭氣——
還能更糟糕:當慾望耗盡
心臟仍不止跳動

情詩是寫給你的
還能有更糟糕的對象嗎?
太陽昇起,光害如大水使我滅頂
祕密花草舒展、
羞恥山脈裸體現形、
冰冷的城市屍體回溫……
無數人以聖靈為祭對你輸誠
我卻還在拿血提煉鐵,以金屬鑄字
細心地做防鏽處理——
還能更糟糕:世界過分真空熱鬧
朗讀的聲音無法傳導

而你卻聽見了
還能有更糟糕的發展嗎?
黑夜怯生生又報到,我又繼續寫詩——
還能更糟糕:夢見一碗宇宙如結冰湖面
我們在其上舞蹈
踏出許多裂痕如漣漪
或者全新的星座


 


❚ 特優 ❚ 周漢輝 〈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猶未誕生
已被我們認識,像燈下
小手,從我頭上遞下童書
我蹉跎著,沒有接過來
作人父為人子唸讀童話
翻啟世界的內頁──工作中
我慣常蹲沉在各書架下
埋頭打開那些矮櫃子
總滿有藏書,像樹下有根
負重且向上供應枝幹與花葉
借我流水的手;也總在我
疲憊浮躁時,接通層層抽屜
疊承日常所需。我輕敞你
剛推閉的,複摺女裝內衣褲
像你淋浴洗身。浴簾外我抽空
靈修,從下一層取讀聖經
坐觀你浮凸的剪影砸過
先知與神──我深入書店
其他角落,遇有櫃門後
一本書也沒有,像抽屜旁
我從你腿根之間,直面
生命的窄門,以為孩子
已在門後,透過匙眼提早
窺望,萬物附在我身後
驅移我進來認識自己
男的叫天倫,女的叫為恩
你曾問我這樣好不好──
進來,黑夜有感收縮
僅容一道銀河滑過,星塵
撒散到夜車外,我疲憊
浮躁時讓遠近樓燈白溜
終靜置下來,孩子們
在狹居窗前探問誕生
我遂退回那一層
你人去清空的抽屜中


 


❚ 優選 ❚ 巴許布姆〈從今天開始〉

〈從今天開始〉

從今天開始
我是時間的啞子
長住在你的帝國主義裡
把自己種成根莖類
變成你刮掉的馬鈴薯皮

從今天開始
穿上你買的垃圾袋
再也找不到明天的冷清
或者昨天的溼氣
有時像落隊的郵差
沒有適合的郵筒
安放自己的信

我們就不道晚安了
安靜當彼此的兔子
把貓送給隔壁鄰居
從今天開始
就在叢林裡打獵

我們再也沒有辦法重來
昨天的裸裎還給你
從今天開始
我只想留下密合的體溫
野性的嘶吼
我深愛的小獸

從今天開始
恐懼是必要的史詩
你再也不是我唯一的名額
日出之後
我開放所有的洞
歡迎光臨

你可以不回家
這兒已是無酒的地窖
聽不到城裡的月光
你的手像魚
在我的胸衣裡游來游去
無視我的抗議
你說這就是甜蜜了

 


❚ 優選 ❚ 珸瑪芾 〈部落傳統領域〉     
 

〈部落傳統領域〉

你一直知道
遠方來的聲音如同枯葉
恣意散落
泥土卻無法消化
這些不營養的字句
那些人,握著的鉛筆像鋤頭
鋤走一頁頁的田園
留下公賣局的菸和米酒
土地先是變成國家的
也變成上帝或耶穌的
也變成光復後的、和平下的、信義中的、仁愛裡的
現在變成農場、溫泉業者和民宿老闆的

很久以前,祭師不再吟祈
因為精靈已被層層水泥和電路擋住
歌聲覆沒在青苔和樹瘤中
變成羌的笑聲遠去

你卻一直知道
哪條林徑曾有勇士奔跑
跑出皺紋和光榮傷疤
故事在篝火中搖曳光輝
曾是人類的巨熊,彎著山脈般的背脊
隨著獵人的炊煙
裊裊訴說山林的箴言
渺渺思念祖先的魂靈

餘生的陽光滲進部落
稀釋身影裡的蕭索
當你口中喃喃古老話語
如吹過山林的風
——我才恍然,原來你不是回來
而是從未離開

 


❚ 優選 ❚ 吳俊霖 〈心經〉       

〈心經〉

日光低雲
揭開傷痛的墟址
發出裂帛之音
使我察覺到撕扯
與痛,使我疑惑你
很早就在那裡
看草芒相互掩映
腳邊的青苔軟一地
膠著為內心正敏感的河流
熟習臨界的孤獨
即是茫茫草野中一樹乾枯的隱喻
聽河水正在老
反覆重播舊式的歌曲
這次來看你,這次離開
便再也沒有人
會往岩洞裡探首了
發現漆黑之中有身軀
像塊不斷吞掉光的鐘乳石
留下陰鬱的背景
大地的胸膛
有龐然我坐在那裡
一顆心臟
有鬼魅涉水
帶來低頻的聲音


 


❚ 優選 ❚ 李靜旻 〈霧霾打算殺死我們〉           

〈霧霾打算殺死我們〉

霧霾打算殺死我們,
依據我們為自己簽署的判決書,
這是沒有預定日子的處分,
刑罰卻很早就開始執行。

懸浮粒子掀開半遮面後的驚慌,
深深地在口鼻吻上陰寒的桀笑,
門外的世界,不知曾幾何時開始,
多了黑蝙蝠撲翅而來的黏膩陪伴。
拒絕在擁擠的浮游中風乾,
有人囚禁了自己,
哽咽在纏繞緊閉的根鬚中,
慢慢失能。

粉塵的細末,在肺葉裡蹉跎,
等到生命的側緣逐漸壅塞,
就在體內尋得最適切的地方,
砌碑建塔,取上一抔等待清明的墓塚。
家具上始終蝶舞不休的灰塵,
是祭奠上焚燒的祭文,
裊裊香煙,祈禱彼岸的清流。

生命的菸,在兩指間抖落悲傷的味道,
喉頭痙攣地喘鳴,
瘖啞著上訴與特赦的輓歌;
血液沉重而遲緩地搏動,
讓呼吸都變得纖薄。
猖狂的灰霾心軟了,
依著大地的縹緲,酣灑出驚人的潑墨,
宛如搖盪浮生的海市蜃樓,
把人們催眠進幻化的煙霞中。

滾燙的大地,燒灼出濃烈的瓊漿,
我們飲下慢性自殺的酒,
麻痺曾經清澈的靈魂;
微醺中才願意明白:
原來,我們都不冤枉,
在這大氣出脫的雲圖上,
每個人都曾或多或少地
皴過一抹。


 


❚ 優選 ❚ 李蘋芬 〈金色——記舟越桂〉

〈金色——記舟越桂〉


扮演男人手指,在女人背面
成為炭筆,沿著脊梁
靈魂凝視無窮遠的他方
雋刻鼻翼時
謹守一種金色                                
此刻獸類安棲在幻想的肩窩

吸菸,卻迴避真實的焰火
孤獨格外渾圓,彷彿對稱的乳
他的欲望是字
複寫在女子後頸才墜入尋常
鑿開宇宙
一如刨光杉木之心

他說腰腹最狡猾
他喜歡皮膚最像生活
夜夜夜夜
愛與憂鬱皆漸次成色
乘著游移的唇
航向眼珠的寶石泛光


註:舟越桂(1951-)為日本木雕人像藝術家,「夜夜夜夜」、「你們游移的唇」借其作品名。


 


❚ 優選 ❚ 林宇軒 〈史前〉  

〈史前〉

文字發生以前
不要相信壞掉的預言
不要駝背變老,讓巫術
侵蝕你背脊的卜骨
不要讓星座守護自己如龜殼
開出花季。不要討論病
你要相信自己健康

燒毀然後丟棄,先人說
那是你未來的運勢
古老的傳說擦亮舊傷:
你將再也不必習字
不必漁獵耕種,不必擔心
未來的究竟會不會來
不必層層包裝自己
還可能被看透

身為命運的繩結
你可以代表原始的執著
花光人生只為摘一顆蘋果
可以勇敢地說孩子啊孩子
終於,你也有了神話
如果老了咬不動了,就磨成泥
像時間的砂紙磨碎以前的人
或者不是人而是
那些發生的事──
越真實越無法言傳

不用擔心惡疾或饑荒
你的病理終將裸裎一如從前從前
那些失傳的占卜術
醒時消失,入睡後
再消失一次
一如有人害怕末日
有人害怕末日不來
而你只需要記得過去
那些惡毒那些善,記得
活要活得像讖
死要得以流傳


 


❚ 優選 ❚ 月 影 〈愛情地理學〉    
 

〈愛情地理學〉

當陸地和海洋開始分裂,我們開始
在光線和土壤下隨細胞而孕育
偶然的風,雷聲閃落伴隨的大雨
一絲一毫都有著邂逅的旋律
如河流穿越的髮梢,如指尖上的草
覆蓋你雲霧間最深的私密
我們的歌聲,恆常在山谷間流轉
盤旋在暗處藏匿的洞穴和石梯   
偶有崩落的聲響,搖晃著彼此的不安
在時間下風化成思念的雛形
似遠處一座孤立的島嶼,在海浪間
輕拍兩人沉睡的呼吸

旅行間我們記錄彼此的過往
在高原寫進刺骨的寒風,在盆地間
描繪酷暑以及悶熱的情緒
提起筆,一陣地中海的氣味拂過
匯成午後亞馬遜多雨的濕地
那裡適合奔跑適合將足跡
踩踏成撒哈拉上頭乾涸的印記
偶有綠洲,偶有烏雲匆匆地掠過
在我們相互卸下防備間
氾濫成為底心的尼羅河流域
隨著漠地的沙塵,極地的冰雪
將彼此放逐到無人的世界

有時探索著孤寂,如季節的變化
觀察著內心潛藏的秘密
似黑潮和親潮間湧入的魚群
感受某座火山劇烈地噴發
聆聽積雨的雲層滂沱地落下
撞擊岩岸與沙岸間複雜的憂鬱
那裡有牽掛,有徘徊的浪花與潮汐
隨著思念化成潟湖的模樣
在歲月的等待間持續被沖刷
腐蝕我們蒼老的容顏,乾癟的紋路
直到我們如石灰般殘破
誓言的結晶依舊在洞穴中發光

 


❚ 優選 ❚ 林益彰 〈五棧樓仔,掛號〉           

〈五棧樓仔,掛號〉

事實上,有人佇六樓
手挈雜誌徛在天橋,楗牢忠義
伊講,傀儡巷的
小封神聖母郡王孔子公,攢好矣
準備佇這座鳥仔岫,奏唱出
草地胡蠅大戰甜粅粅的
縣口芳

散步五棧樓仔就暗暝
洗石仔佮枋仔味猶有向時仔的氣:
一爿是葫蘆巷的夢獸
老早就命算出
這座三角窗會有,眠夢作穡戀愛結婚的歷史甜
不而過,另外一爿的人
是恬恬靜靜用鋤頭咧
掘寫出甘清的番薯心

五棧樓仔矣,散步,事實上
彼有微微仔的樸實,
也有淡薄仔的幼潮流
啥物歡喜啥物艱苦啥物悲淚啥物風火性
攏不如,來四樓
啉咖啡,沓沓仔數念著
眼頭前的流籠步
是按怎生湠出,
南國時的舊港路

啊!樓尾頂的郵筒內
咱就愛會記得,
去回批,來寄批,等收批
事實上


※台語詩華語譯(參考)
(一)五棧樓仔:林百貨 ,佇:在 ,挈:拿 ,楗牢:撐緊 ,小封神:引自作家許丙丁,攢:張羅 ,鳥仔岫:鳥居 ,草地胡蠅大戰甜粅粅的縣口芳 : 引自俗諺草地胡蠅,不捌食著縣口芳餅。
(二)暗暝:夜晚 ,洗石仔:建築施工法 ,向時仔:以前 ,爿:邊 ,眠夢作穡戀愛結婚的歷史甜 : 引自作家葉石濤 ,恬恬用鋤頭咧,掘寫出甘清的番薯心 : 引自作家楊逵。
(三)幼:細膩、精緻 ,啥物:什麼 ,啉咖啡:喝咖啡。
(四)樓尾頂:頂樓 ,批:信。



 


❚ 優選 ❚ 邱煜智 〈白繭之墓〉           

〈白繭之墓〉


冉冉上升
白色的話語是謊言
黑色的沉默是理念
再微小的草莖斷裂
都將流出鮮血
奧藍充斥我體內的一切

艱澀的雨絲在城市不停編織
天空淪為蜘蛛的巢穴,蒼白不已
我知道自己將不再亮起
一枚完美的瑕疵品
命運如旭日從西方升起,那樣卑鄙
玫瑰綻放為墳墓,墳墓的眠者卻不再甦醒
誰能在黑暗原諒,誰就能在夢裡堅信

兩旁的建築慢慢向中央傾倒
街道開始融化、下沉
如果想要飛行,就學會睜眼而眠
我是誰?一名遭忌憚的死者
要把黑夜上頭的白晝掀發
偶然是必然的養分,燈火
是白晝不願接見的血脈

遙遠的人群在列行
空空的、小小的、黑色的
送葬隊伍
我終於不再被修剪
像被放生的野莓胡亂酸澀
攀長至天空外緣,斷絕氧氣的扶養
曾經也羨慕過玫瑰
也嫉妒著不須久活的煙花

世界,您是出色的旁觀者
黎明看守我的名姓
黃昏清掃我的軀殼
春雨撫平我的餘燼
我知道自己
即將跟隨他們的腳印而歸

 


❚ 優選 ❚ 崔舜華 〈與夏卡爾為伴的一年〉    

〈與夏卡爾為伴的一年〉

整個秋天
我臥在夏卡爾膝畔
被野莓和天使圍繞

一小杯的鶴嘴紅
傾斜在麻白畫布上
金黃的髮流在手腕處蜿蜒
隱喻般的蜻蜓的小翅

某些藍可以食用,另一些
折進更無血色的灰
他躺在鐵鏽的岩層裡,像塵埃
躺入另一群塵埃,這是夏天

我從池塘的憂鬱情狀中醒來,凝視時間
宇宙深處的流螢從耳際竄走,紛飛,襲捲一切光線

那冷多麼顯赫
容我側身通過星辰
鈔錄肉體上經書般的皺紋

這種時日該再吃一些綠色
熬夢成粥,在布匹上揮發
無添名諱的甜美的油彩

按照節氣生活……
肖像們接連患了闌尾炎
整個春天我奔波於:
攪拌,餵食,消毒和親吻

但休息時我們不去談論
任何位於胸腔之內的事物,例如:
子彈,上將,馬……

冬天,乾淨而清潔
核桃般銀暉閃爍的日子
為慶祝與療癒預備材質
珊瑚和墨的碎塊遺落在高芒地
沒有人留神拾起


 


❚ 優選 ❚ 郭哲佑 〈明信〉 

〈明信〉

水變為雲
雲往山裡去
山是火的結晶
火在遙遠的天空
天有光,但不為了發光
    
光是時間,是時間的速度
時間丈量當下的眼睛
證明風景之間沒有關連
大地攤平,像一張用過的書籤
像書沾上指紋
說自己的話,為自己的情節負責
窗擁有樹,樹打開門
門外都是野生的路
路沒有終點
但還有信
願意一再遞來給我
       
信上的高塔
塔下的摩天輪
好多水,慢慢的要變成雲
好多雲停在我的手指
山脈縱橫,像肋骨
包圍胸中的火
火裡的人
都散在遙遠的天空



 


❚ 優選 ❚ 陳坤琬 〈沒有其他〉 

〈沒有其他〉

陌生的睡眠
在車廂裡搖晃
光線的透明與繭
包裹行李的遠方

左手寫字
右手唱歌
時間停在細細的肩膀
下午開始有霧
傘被留在車上

用昨日的車票
交換禮物和玩具
沿途經過的風景
化為窗玻璃的幻影
反覆堆疊
反覆飄散

列車停靠長長的河岸
河岸近處連接整片大山
山裡的雲很低
圍繞潮溼的身體
久久不去

時間逐漸
長出翅膀

記憶掉落滿地
太重的無法飛行
太輕的
無處抵達

安靜的手
編織幾句輕輕的話
除了愛
沒有其他

 


❚ 優選 ❚ 島小二 〈外語〉   

〈外語〉

Word裡的原文關於
踏尋長江源頭的探險者
年屆七十,致力保存少數民族的瀕危村落;

臥榻上的遇險者是
肺炎纏綿的親父
未及古稀,無力似無意爬出痰的奈落。

“With hardly any time to waste, he jumped into action.”
刻不容緩,他著手行動;

「頭和腳被床夾住。」
他不能行動。

Word和臥榻之間逡巡
眼識外文,耳辨痰浪涎海泅出的言
語不求倫次
求得誰即時口譯:

腳ㄟ著火──我熱
天旋地轉天旋地轉!──我暈
二十五號幫我跟阿公賠失禮──你替我去掃墓
口腔裡有蛔蟲蠕動──口水吞不下去
你不要睡這裡,性犯罪的犯人沒有收押──?

我要睡覺,你去找媽媽聊天
我二十多年沒喝酒了
我們分配到的病房不是這,是大愛樓十八樓

好好睡,別記得你跟媽早已離緣也別記得
你戒酒於十四年前而大愛僅七樓

巴氏量表是要逼我出院!
有壞人進來,你要看好
我不是犯人
我要出院

「憑著一點好運,將實現於不久的未來」,探險者道
故事功德圓滿,探險者乘著Wi-Fi以中文形式離開。闔上電腦
再不能用螢幕遮掩奈落裡的肉身
和滿室譯不出的痰文。


        


❚ 優選 ❚ 曾貴麟 〈愛的變形記〉 

〈愛的變形記〉

誰是爪子
誰是餌
你是野鴿
是會飛行的鎖盒
把你寫進日記
發現自己比你比自己更像抽屜

讓抽屜變成午後街角書店
變成廣場變成街頭
撒滿飼料,讓你的爪子落地
開一場拉丁語系的座談
唸讀每則記事
―今日你是水仙,昨日是
椴樹、月桂樹與唱哭腔的泉水

我的愛人們全部邀請
每個唇印代表一種癮
癮是菸霧裡發音的各種樂器
孔雀的尾巴
巨鹿的角
彈豎琴的你
華麗地有害的耗損身體

你是
你是為了馴獵我的而出生的小獸

 


❚ 優選 ❚ 楊智傑 〈去見帕斯捷爾納克〉 

〈去見帕斯捷爾納克〉

窗外,他漆黑的天空產卵著燈球
一顆顆美麗著
上面拉一排剪綵的天使

一個瞇著眼髒兮兮的人
正在趕路
「日子那樣冒煙,像一輛老車......」

他脫下禮帽又戴上
今晚將見到誰,穿過水銀的荒蕪田園
空的鏡子
只讓裁縫匠的月光欣賞

已不是第一次來,也不是最後一次
現在,什麼都讓他感覺不滿,像盲人的鐳射舞會
窮光蛋
菸盒裡的美女。才過六點

到了莫斯科天暗了下來。雪亮著雪
帕斯捷爾納克
寫最好的詩
卻錯過夏末的紅藍紫灰

廣場燒光鴿子,因為多餘的是飛翔的寂靜



 


❚ 優選 ❚ 楊瀅靜 〈問道於盲〉 

〈問道於盲〉

你買下了我的馬
不知道牠曾生於虛無之中
踏過黑暗冰冷的陡坡
看過明媚的春光
最終還是定居於
髒亂吵雜的市場

馬的體味與牧草香
混合那年夏天的熱浪
在我身上蒸籠出大珠小珠的汗粒
在月光下問我的馬
關於前途茫茫
馬啊馬你的馬蹄能否
帶我去到離家更遠的地方

當黑夜蝙蝠覆蓋住天空
我與我的馬
同心一如鐘乳潔白
如今隻身行過草原
馬聲彷彿附在耳膜嗚咽
牠的汗珠曾與這裡的露水交融
健步如飛如疾風刮過
牠的棕色毛叢緊豎
與暗綠草木互相咆哮

如今牠是你的草原
採收那些鬃毛
上面曾覆有我的血淚
讓牠餘生在你的廄裡安睡
而我此生是窖
身形佝僂
低矮若几
黑暗中再沒有馬前來
踢踏踢踏導引
帶我脫逃至光明之地

我曾忙於問道於馬
如今確已全盲


 


❚ 優選 ❚ 蠢 貨 〈沒什麼〉

〈沒什麼〉

「你的狗狗叫做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狒狒的心》(Untamed Heart)

看見河流但沒有想到時間
看見閃電但沒有想到人生

我體驗過幻滅
所以我讚美無常

昨日投下昨日的影子
今天鋪上今天的光亮

雲消逝在雲消逝的時候
雨滴落在雨滴落的地方

我愛我的貓咪,因為牠是貓咪
牠叫我要活在當下,尤其要活在牠的當下

所有發生在生命中這一刻的
全都發生在生命中這一刻了

在憂傷和虛無之間
我打了一個哈欠

這棵樹在這裡
因為這棵樹不在那裡

蘋果的價值不會比人猿更多
但也不會更少

糞金龜推糞,落葉掉落
麻雀從停車場飛起,石頭並不冷漠

野狗在電線桿下撒一泡尿然後離去
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 優選 ❚ 蔡文哲 〈有願〉 

〈有願〉

屋子裡有燈
燈下有人
等晚歸的家人
備妥拖鞋洗澡水
溫熱一碗麵
烘暖疲憊的臉
若頭是一顆圖章
蓋進枕頭的凹陷
夢裡打過的契約
會不會在隔日實現

屋子裡有畫
畫裡一天
經過的時間
比衣服晾乾
緩慢一點
來回擦拭桌面
碗盤刷得晶亮
盛一盆清水
照自己的顏
彷彿又年輕十歲

屋子裡有院
院子裡邊
有悉心照料的盆栽
鮮豔的慾望展開
葉搭理著葉
生長的姿態
近乎愛
剛剛填過一些新土
後來的陽光
都是蜂與蝶的信徒


 


❚ 優選 ❚ 謝祥昇 〈1987南陽街印記〉    

〈1987南陽街印記〉

1987的霧  箝制虹膜的移動
雨飄著酸與傷
戰敗
總得有個歸處
十八歲的暗鬱,不斷的氧化還原
我與我
簽下了受降書
割讓了自己的生平
台北在  戒嚴
 
年輕的知識犯,被囚禁
書內擠滿雜沓的錯別字
字距行距都很窄
牆面的英雄塚很寬
思想、信仰、力量依舊是第一課
台北在  思慮

桃花源記是一片書籤
想像被葬在遺忘
庫倫與牛頓開始摩擦生活
黑洞追著光線與逃不出的時間
心跳值是極大與極小
台北在  收斂發散

去年車諾比的核電爆炸事件
輻射仍是沾染每張試卷
被淋濕的書開始慌張
這虛無又真實 
全收容在染白的黑髮
漫天的子曰…回頭看都是日子
1987台北  解嚴…

 


❚ 優選 ❚ 韓祺疇 〈迴〉

〈迴〉

你總無法指認各種聲音的源頭
譬如從祖父幼時遠行的船鳴
到中年父親歸家的口哨
鐘擺無數次重申猶豫的過程
身為父輩,他們唯一共通之處:
歸期懸而未決

關節生長的聲音細不可聞
血脈總是不可譬喻的
為我們臨摹某些先輩的故事
你輕力旋開匙孔,聽見一個微鼾的夜
兒子像你,倔強地裝睡
沉默應對只是因為,你難以確信
他能否認出你的聲音

大鐘倒行逆施,而你回到高中的禮堂
進行聲量練習
導演反復提醒,要讓嗓音掠旋回來
就臆想祖父離開的情境
山巒蓄起無數船鳴,等他們歸來
台上的兒子喚你,你失神,忘記對白
燈光擲向舞台,尚可躲閃
然而席間父母的目光
你以為無可迴避,就竄改劇本
讓他們不曾到場

多年後,你仍無法演好一個父親
忘記日常的對白,椅子的承重漸增
陷入地磚與緘默。某些情景
被反覆排練,成為房子儲蓄的回音
你想像兒子夢裏的場所
碼頭、門閘、以及席間父親的虛位
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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