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   首獎

 

後來更喜歡一些沒野心的事

安靜看港口另外一邊的人

撿拾瓶子,拆洗紗窗

看船收起長錨

鬆開短暫的早晨

讓齒輪動轉

起身煎蛋、煮粥

看指針擁抱後分離

自轉與公轉的各自

 

各自接受苦難、相信

忠誠必得善果

當教堂和廟宇共有的地契

被薄弱的安定

溶解在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

 

繼續顧好一座海邊的小廟

作息規律、燒茶焚香

更多下午用來觀察神像

若真神也正低眉垂視

我以及更多的我

大概像蹲在廟階前的童年

看螞蟻抬起垂死的蚱蜢

看垂死的蚱蜢看螞蟻

自己人演戲

自己人看

 

 

〈我參加一場喪禮〉 首獎

 

很遠,房子挨住房子

束起太陽下焦慮的馬路

 

我前往一場喪禮,房子之後

新建的屋,新建道路

柏油認真鋪出灼的黑,燙的白

 

很遠,房子稀疏了毛髮

新的鋼筋植入

沿路肥田插滿瘦旗

待售聲咬住耳朵

 

我趕赴一場喪禮,田地

終究癱軟於腳掌

很近的土,其實很遠

因為我的鞋與襪

 

很遠,孤獨突兀的古厝

我參加這樣一場喪禮

門外一人摺出蓮瓣

很多花,門前像春天

 

很遠,青春很遠

我來到年少的照片

之前,春天太鬆,太軟

 

我參加一場喪禮,變得年輕的她

怎麼了,走過一條很長的路

脫下鞋襪,輪椅和呼吸器

卸下泛黃插管──

 

沒有聲音

很長的路很遠

容得下繼續脫掉

衰竭的肩膀,近視眼

過重的身體包含一顆心

 

全部,脫掉

餘下被撿回的微笑

很遠,我說了什麼

她都乾淨地

不答腔

 

 

〈蟬候──在候診的門前,等著號碼流動〉   特優

 

我們在午餐後聊著細瑣的事

時間蟹居於此,窸窣等待

偽裝成無所事事的凝滯

於是睡意接近,

我將時光攤在右手掌心

接過我的下巴

彿若等候一班空無一人的車廂

等候適切的季節上車。

我那時穿著黑白條紋上衣,條理分明

 

但現實是能讓自己義無反顧選擇的

越來越少,

少到亂撞的小鹿變成老鹿:三三兩兩

撞起門來,輕到幾乎聽不到被敲響的聲

只好努力曬老,暖在生活中

是夜深寸長時

一丘曠野的金黃麥浪

找著再熟悉不過的詞彙。

習慣般刷走時鐘走過的刻痕

 

而最近我們已經不太去說遺憾了

你說我們沒有時間再去哭泣

例如有時在屋內

溢進來的陽光像充滿希望;

不如肩起草綠色大背包

嗣後扛著一生想望的壯遊理想

在手機上划著:劃開一輩子的地圖

在已經走過的陵丘上

找著那些最好的,

 

我們的時間來得正好。

已經活得如此委屈。當好某一種被希望成為的人

偶爾腐爛。偶爾失眠。偶爾匿藏在顯影之外,著根

 

 

〈過阿塱壹〉            特優

 

陸過  海過  風過  雲過……

一條路像拉鏈  山與海的鏈齒

拉開又縫合  斯卡羅族的傷痕

腳印很難馴服左腳的山、右腳的海

但有一顆很累很累的南田石

剛好坐在我們的盟誓上

 

阿塱壹  怎麼踩踏都荒涼

棄置路旁的藍白拖  有些不淨與不敬

這裡有關不掉的風聲  讓太平洋環評

並且滔滔不絕的訴說  跨越不同時代的故事

黑潮來了又走  摸過黑鮪魚堅實的肚腹
像拒付民宿費用的房客  有一些寶特瓶
擱淺  一些海龜則記得塔瓦溪邊 
瓊崖海棠與穗花棋盤腳獨特的氣味

 

是的!綠蠵龜比我們更知道

有一些山坳,月光無法抵達

有一些雷霆與閃電住在漂流木的年輪

有獼猴的警覺與山羌的敏捷

有霧的水氣與鹽的呼吸  從琅嶠到卑南 
蜿蜿蜒蜒遶過  兩百公里的山歌

把海洋吼成一首詩

 

阿塱壹,今日曇

山壁崩塌像天空留不住的一片雲

遠方的熱帶性氣旋更想衝過來

扶住跌落山崖的一個腳印

斜斜看過來  夕陽瞪大著燦爛的眼睛

看海蝕礁岩為浪濤塑像  看我們

用照像機的捕快  捉拿
福爾摩莎東南海岸的風景與陰晴

 

 

**以下為優選作品**

〈床是我們的海〉

 

床是我們的海。一碧萬頃

其間有飛魚縱躍,暖流交匯,鯨潛航

你是神秘,不知是否陸連的島,縐褶是浪

(是啊多麼老套)

我們應證著潮騷與所有船歌,無論我們

是否願意。此時正逢秋收

我懷著塔克拉瑪干的思想,演練著單桅帆船的技術

帆脹滿了風,船身巍巍不動,有鳥飛過

(腦海兩字多麼煽情啊)

不知我們的水域是否相連。我多想是

皮膚黝黑,手臂鐵錨的黥墨,賁起肌肉的水手

但我不想把你征服

(那太狂妄了你是深邃是神秘)

我只想輕輕地,輕輕在你的裡面搖蕩

一座小小陸連的島。

(是的是的,棉被底下

我正形而上地調遣所有板塊

只為與你接壤)

 

 

<關於,父的子題>

 

失語童年被傷痕圍困,僅能素描憂傷的我

始終與他沒有交集,只剩下命令句的

質感也不適合書寫,更毋用言談

彼此生活中的鏗鏘或混沌。40年沉默後

當他襯著潔白門景從巨大儀器那頭稱謂

原點,投影出無數陰霾詭飾的曲線

便就此將病榻躺成一座喧嘩盆地

用肺裡再也沒有權力抽乾的積水

放牧山脈間多雨的天氣,反覆

溼濺日夜抽象光景,讓藥水味醃漬時間

連乖戾脾氣都未足夠擰乾生命想黎明的藍圖

痰液也習慣與警笛在凌晨高聲追捕

體內不甘寂寞 不斷轉移焦點

數十億字計數的變異音節——

如同害怕被人生遺忘的名字或標題

 

我爸爸北上住進大醫院,常夢見迷路

害怕腦海裡蛙鳴會成為喇叭的獵物

堅毅眼神與校閱鄉間田畝的氣力

也都被嘔瀉到錯綜巷道裡盤桓

然後隨牆上時針分針的夾角逐漸散逸

他謹慎擦拭皮包裡農舍剪影的泛黃,不習慣

冬天的冷僻,以發燒保溫。面容肌瘦

心電圖卻和豐腴的標靶藥物、放射線

使用同一座規定自費的階梯起伏

潰瘍且無法卻除的惡意詞彙

繼續隨體液流倘在各器官恣意造句。

而漸漸地,我們曾那麼樣躲閃的對話也此起

彼落在遠近高低大樓背影中

雖仍遙遠,可是已懂得拭去距離的方式

 

我爸爸目前住醫院,治療倖存的細胞以及

情感,和我一起。看似又被圍困了,但這次

我們齊力從家的回憶中深深挖出鑰匙

用月光潤滑尷尬的寂寞、鏽蝕

在還來得及的夜裡,一次又一次練習開啟

所有關於父的子題與譬喻

 

 

〈他〉

他打開抽屜,裏面裝滿爸爸的黴菌

幾條溫柔的橡皮筋,他打個呵欠

春天就要來了,媽媽留下的

回憶,隱身在巷弄深處

把童年關在外面

 

他找不到鈕扣,縫補壞掉的胸口

姊姊在汽水罐裡,弟弟變成立可白

他說自己是鳥,可以飛到樹梢

做了一支竹蜻蜓,是青春的螺旋槳

可以去遠方流浪,看火山

爆炸,看冰河與極光

 

綁馬尾的女孩不適合他

他的遠方沒有榕樹可以爬

餓只是一種幻想,燈比光凶猛

會吃掉他;他不剪頭髮

害怕靈魂被天空拔出,害怕

剪刀跟自己笑,他綁辮子

把童年盤在頭上,像是聖火

 

人們嫌他不夠乾淨,不夠喧嘩

只是乾枯的枝椏,他沿路踢起小石子

在童謠裡捉幾隻泥鰍,餓了就想起

媽媽的乳房,有本陳舊的小書

破損的部位,才是他的家鄉

 

他想和樹皮學習怎麼裂開

他覺得自己比雨還濕,但老師很乾

校長很乾,都不懂水性,課本爬滿了

注音與螞蟻,寫著我的家庭真可愛

整潔美滿又安康,他始終不懂

為什麼那麼餓,還會變胖

 

他知道流汗是眼睛的遊戲

白色小花停在湖面,遠山與天色

有染,他沿溪行,他倒在水邊

夏天的碎花裙裏有很多花蕊

他知道,如果身體能滲進

水窪,就不會成為

乾枯的氣根⋯⋯

 

〈春天的木棉式〉

 

 

(火的招式)
沿著去年田地的紋路
農夫從手中紮上新的苗
一畝一畝接著綠
生氣極了
木棉全身的眼睛都被喚醒
蟄伏整個冬天的招式
每一處拳腳都擲出火
路過的風
想為自己慶生的時候
就來吹熄一朵蠟燭
悶著頭只會防守的土地
久久才聽見她
啪搭一聲喊疼

(紅棗泥)

去年跳太高的羽毛球
停在春天的肩膀
不肯下來
小孩在樹下直跺腳
所有的鳥都花容失色
有的重重摔到地上
一朵兩朵摔碎了鳥聲
變成阿木忘記收進年裡的
春天的紅棗泥

 

(替身)

春天有時候走得很慢
慢到木棉長出了水牛的腳
水牛的角長出了木棉的花
他們慢慢向彼此靠近
慢到互相交杯了
又別過頭
各自喝了一口對方的影子
這才甘心把這個季節過完

 

 

〈薰頭仔〉

 

一枝薰頭仔沕落塗跤

千百个跤蹄繼續踏落去

 

薰頭仔,身軀幼麵麵白雪雪

腹內芬芳

無疑悟,被迫賣去他鄉外里

暗巷仔內

查埔人大力欶落腹內,歕風

拔出來,擲落塗跤底

閣再蹔落去,揉一下

 

薰頭仔的故鄉,山的彼爿

花蕊媠噹噹,葉仔青翠翠

販仔來,規欉剉剉去

撋撋e,號做煙花

四界賣

 

薰,裝一包一包

有標頭,族群的印記

閣註明,「有害健康」

人客用鬱卒點慾火

那欶那吐,規身軀消磨了

賰薰頭仔,擲落土

 

薰草,tobacco,本是忘憂草

這馬紲帶著哀悲

想欲轉去山的彼爿爿

欲回復規欉媠噹噹

芳絳絳,自在的性命

 

薰頭仔,躘一下

火閣再著起來,燒過「白浪」

慾望的樹林,大聲叫

阮是山地姑娘,純潔的花蕊

毋是叫煙花

 

祖靈像雲飛過來,面烏一爿

沃落白雪雪的慈悲雨

安搭族群的哀怨

 

 

註:1.薰頭仔:烟蒂。2.白浪:早期原住民對漢人的稱呼。3.台灣早期直至1980年代,有不少荳蔻年華的山地少女被迫賣身,淪落火坑,處境可憐。

 

 

〈我想和你一起〉

 

如果我能為你寫一首詩

我想,我會暫時

把那年夏天放回你身上

像海浪,帶了最美的貝殼

翻過遙遠的太平洋

抵達那有著金黃色的岸上

 

六月,陽光

落在記憶的肩膀

你的耳垂

貼著一顆鋯石耳環

隱隱約約

在叛逆的短髮下發亮

 

(我們因為擁抱,彼此對視)

 

坐在時間的堤防

我們發現

充滿玫瑰與巧克力的秩序裡

有人手中的風箏

漸漸飛翔

有人手中的冰淇淋

就會漸漸融化

 

我想,我們還是一起

當一朵雲吧

被風推著

即使下一場未停的雨

也要在同一個地方

 

 

〈玻璃櫥窗後面的娃娃〉

 

玻璃櫥窗後面的娃娃

隔著玻璃看時間在走

外面的世界時間在走

裡面的世界時間凍結

 

他曾站在午後的天空下

像城市裡每一個流竄的靈魂

午後的天空落下一滴雨

雨在鬧區的街道上炸裂

人群被撞得潰散

一切都不帶音效

如同他總是靜靜在玻璃後面看著

一切是如何發生 如何結束

像默片靜靜地開始 靜靜地轉場

靜靜地散場

有人在原地靜靜地哭泣

 

我想我們永遠也走不出這一天了

我想我永遠也走不出這一天了

時間軸上某個不太湊巧的日子

弄錯了一句臺詞

某條劇情線就永遠停駐

關進玻璃櫥窗

從此與那個世界

不再有任何交互作用

 

你偶爾經過

偶爾停下來和我對看

某部分的你

也永遠停駐在某一天了嗎?

我不會知道

隔著玻璃 隔著現實世界的分野

你終究會離去

像散場的電影不需要真正的結局

沒有人在乎 那條胎死腹中的支線

玻璃櫥窗後面的娃娃

攪盡腦汁 還在試圖釐清著

一切是如何發生 又是如何結束

 

 

〈如果你走過萬華的夜〉

 

瘀黑的小巷有男人發亮的眼神做燈

找尋專屬於夜的菩薩

下凡,坐蓮

傾瀉潺潺白泉

 

她腰間上的蛇

被時光誘捕

熬煮成一碗觀光特色小吃

不斷放寬的褲頭

卻圈養不了年華

 

大水突至末日來臨

白晝容不下黑的種子

上帝灌注清洗每個隙縫

她只能扁薄身軀黏附在灰灰的牆

如苔,霉綠微小地蹲在一角

 

如果你走過萬華的夜

用睥睨的眼將她覷成一塊磚

砌築自信的牆

別忘了夢也在她身上開過繁花

或許她曾經和你並肩

跪在不遠的寺裡燃香

祈求一生順遂健康

 

 

〈如果你走過萬華的夜〉

 

瘀黑的小巷有男人發亮的眼神做燈

找尋專屬於夜的菩薩

下凡,坐蓮

傾瀉潺潺白泉

 

她腰間上的蛇

被時光誘捕

熬煮成一碗觀光特色小吃

不斷放寬的褲頭

卻圈養不了年華

 

大水突至末日來臨

白晝容不下黑的種子

上帝灌注清洗每個隙縫

她只能扁薄身軀黏附在灰灰的牆

如苔,霉綠微小地蹲在一角

 

如果你走過萬華的夜

用睥睨的眼將她覷成一塊磚

砌築自信的牆

別忘了夢也在她身上開過繁花

或許她曾經和你並肩

跪在不遠的寺裡燃香

祈求一生順遂健康

 

 

〈禮拜二〉

 

「在我的城市的屋頂

能不能看見你的城市?」

爬上樓梯的時候我忍不住這樣想

 

今天是禮拜二,你應該比昨天

更不憂鬱一點

午後的陽光照耀著左臉

右臉就會陷入黑暗

在你的城市,正是黑暗的西半球

 

陽光馬上就要接棒了

隨之而來的是夜晚

一個夜晚,也並不能分成

大碗或是小碗

 

在這樣一個失業,沒有出息的下午

適合堂而皇之站在馬路邊

玩手機遊戲,把二移到一的旁邊

變成三,把兩個三變成六

變成更大的倍數

今天是禮拜二

想為你盛飯,洗碗

如此平凡的一天

 

爬上屋頂的時候,已經剩下夕陽了

水塔的影子,跟我一樣長

站在最高的地方,我仍然有半個身體

屬於白晝,像是燈塔

我在某個角落等你,等你和我一起

變成可以被接納的數字

 

我把白晝全部交給你了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冬天也露出了

像是早春的陽光

 

 

<廚房>

 

許多事都被刀子切得

細碎,在不斷變得狹窄的廚房內

幾乎沒有動靜

壁櫥上日夜掛着的抺布

早已風乾,缺乏抺去水份的理由

那溫柔的塑膠手套,依舊

掛在牆壁上

有時風一吹過

微微挪動的手套,彷彿有了生氣

你一瞬間看見了過去

你們在爐頭上煎過的滑蛋

烹調過的菜餚,以及烤過的麵包

然而風一停止

失去溫度的平底鍋

其實一直放置在那裡

沒有移動,沒有任何真實的

餘溫。水龍頭的閘掣總是關上

封鎖所有記憶,但偶爾總會在出口處

緩緩吐出,一絲又一絲的流水

當你寂寞的時候,常看它在眼前

流淌不斷。碗是碗

杯就是杯。曾經你不能分辨它們

如今你終於知道,它們有各自的容量和

各自承受的重量

在電冰箱內,雪藏了太多

醃製過的夢。當你肚子感到飢餓

就會把那些空想過的事,逐一從冰箱裡翻出

進食(即使那是冰冷的,只四度)

有時你會篩子

分隔,太多細碎的事

和那些過分膨脹的渣滓

把它們捨棄

殘留在鐵銹的水管裡

堆積,淤塞

等待時間來分解

成為細碎的存在

 

 

〈金魚〉

 

魚缸裡有隻金魚

牠吐著泡泡 看著外面的世界

有天牠忽然發現

原來那不是泡泡 

是牠流下眼淚

眼淚朝著天空飛 落成了雨

原來那不是雨 

是夢想墜落的聲音

 

魚缸裡有隻金魚

牠的鰭是花火 破開在天空

原來那不是花火 

是透過魚缸看見的世界

金魚紅得似血 凝結成冰一般的堅硬

原來那不是金魚 是他

迷失在高樓圍起的地方

下著雨

又放著煙花

 

 

曾經有一支湯匙

 

曾經有一支湯匙

他被做出來的時候胸懷大志

彼時他亮晶晶 以為自己會進入米其林

或是優雅的小酒館

工匠在他身上刻其名

像是燙金的獎牌

像是有父母的孩子

像是他很獨特

 

在聚光燈下他對視無數人欣賞的眼神

相隔的櫥窗玻璃好乾淨

能映出整個世界

世界好大 好亮眼 充斥著不同顏色的物件

他好期待出去看看 讓光灑在他身上

哪裡都行 他自信所有照射他的

他會反射出更亮眼的光

 

有一天他被買下

進入一個溫馨有格調的小家庭

那也很好呀他想

這個樸實的碗櫃看久了也會慢慢愛上

一次女主人不慎將它掉落地面

握把上美麗的葡萄葉銀雕因此凹陷一角

他從餐廳移到書房

成為男主人作畫的工具

那也很好呀他想

負責盛上幾滴水 供筆尖一點點的吸吮

 

後來他到了兒童房

讓甫出生的小兒握在手裡

時而啃咬 時而摔出

那也很好呀他想

起碼我又被放進嘴裡了

偶爾小兒會被他反射出來的光吸引 

從暴力的君主回復平靜      

只是靜靜地注視                  

這樣的時刻一瞬即逝 暴君的目光隨即轉向世界

 

再後來

我就沒聽過那支湯匙的消息了

 

 

〈家庭主婦〉

 

又是父子倆趕著出門的早晨

真好

又能吃雙倍的早餐配上半杯溫咖啡及牛奶

 

好好想想要怎麼打發時間

反正衣服洗衣機會洗

也會有家庭小精靈打掃家裡

而我

只要等小女兒睡醒

反正她會自己填飽肚子

不會哭 不會鬧

我只要會唱搖籃曲 就能和她一起睡午覺

 

月初拿著家用

還能買買保養品和新衣

偶爾 偶爾

還能去去咖啡廳

反正家裡的冰箱會自動補充

生活用品也有小天使提供

 

我只需要隨便煮煮營養均衡的晚餐

簡單地刷刷碗

就能繼續躺在沙發上休息

 

反正孩子們不用哄 不用陪

會自己乖乖上床睡覺 自己好好長大

 

什麼辛苦事都沒有做的我

反正也沒有自己想做的事的我

又這樣度過了一天

 

沒有壓力 真好

沒有討厭的上司和客戶 真好

我的工作真好

 

這麼輕鬆的工作

我也好想 好想

和老公交換著做

讓他在抱怨只有他一個人辛苦工作的時候

偶爾也能享受 沒做什麼事

 

 

永晝之咒

 

78隻羊踢開希普諾斯的權杖

他宮殿門前的罌粟已開謝三次

風偷來貓的前爪

以花腔女高音的顫音輕輕刮著毛玻璃

我不起疙瘩,不生暗鬼,不說

來自遠方的沙塵暴掩熄星光

灼灼的眼睛就要發射出

兩枚地對空飛彈

 

我終於感染一種新的困境

身體與靈魂之間時而恐怖平衡

時而孤立主義

分裂的孢子如春天粉蕊

令我流淚,令我過敏

戴上口罩戴上面具

戴上寫滿咒語的護身符

我逐漸對更美好的明日產生抗體

 

夜發出沉濁的呼吸

真理委身於黑暗靜靜睡去

用唾液養大的指數,虛胖

搖搖晃晃反哺著真實生活

我們且各自權充成一個數字

像彩球滾落的瞬間,令一些人痴頑

另一些人哀眠

 

薄被如地衣平整覆蓋住我

我多皺褶的心情卻未能攤平

一些事件吵吵嚷嚷在時間中列隊

彷彿串在棉線上的念珠被無明之手

撩撥於轉瞬,神靈也哀愁

 

曙色初露光滲透,永晝的夜熬成咒

一輛公車駛過城市的坑疤

轟隆隆,像剛睡醒的老人在清喉嚨裡的痰

你醒了嗎?來,快把羊群拴離我的枕邊

我懷疑牠們會像吃草一樣

嚼碎我的夢

 

 

註:希普諾斯,是希臘神話裡的睡神

 

 

歡迎光臨

 

仍有滯銷的詢問與季節

囤積在專櫃亮麗的櫥櫃燈邊境

 

每日妳準時打卡,以及

陳列妳臉龐上限時促銷的眼影與唇色

妳標價了所有蒞臨的表情與儀容

親切仍是每天務必仔細擦拭的商標

 

妳收集著,不停流動的言語與恭維

妳記錄每一種霓虹燈誘人的膚質

精美包裝的小腿與高跟鞋

依然撐起時間巨大且漫長的體重

合身的制服設計出適宜的問候

妳總是期待著,限量版的呵護與睡眠

 

妳是裝飾在潔淨的地磚與牆面之間

完全客制化的個性傢俱

妳是允許隨意單點的下午茶或簡餐

妳努力找尋每種消費群設下的題目

以微笑統計答對的正確機率

 

妳不是一種剛上架的新款試用品

依然細緻的展示溫柔的包容與傾聽

妳嚴格品管平價的晨光與月色

反覆介紹風雨烈陽書寫的穿搭哲學

妳依然嘗試著揣摩週年慶之時

各種推銷手法最合適的尺寸與型號

在時尚與美麗的專賣門市

特價出清隨時更新的喜好與風格

 

在忙碌的夢境裡,妳依序整理著

剛進貨的渴望與想像

購買慾容許一些修飾與增艷的空間

妳總是知道城市的天空

何時需要保濕,或者防曬?

妳仍常想起愛人換季後的服飾與擺設

 

歡迎光臨,付現或刷卡?

如果可以,還請記得事先告知

今日心情與語氣的信用額度

 

 

明亮的滯留
 
我的手伸入杯底
為了抹開底部的垢
扣、擦、污漬浮起
順著杯緣流出
 
有時伸入杯底
底部加深,我難以揣測
 
我曾觸摸那垢
其色澤,形狀附著
漫漶的肌理
像風化後自然的痕跡
 
垢在增生
有的那麼好看
 
而看不見的垢
鑽入縫隙,磁骨裂開 
極其緩慢的酸  
 
這世界也是杯子嗎
盛滿孕育的水、退火的水
毀滅的水,日復一日的注入我們
日復一日的倒出
  
我所擦拭的事物
恒常擦拭我
一抹水痕在手中閃現出
晨光與垢的融合

 
倒掛起來,深度在向下
從不可知的暗處我看見
尚未破碎的一滴水
抵達杯緣
懸垂著,一種
明亮的滯留

 

 

〈彩虹〉

 

一切遺漏的細節都指向三月

比如牆上思春的貓聲壓過驚蟄

你忘記了下籽播種

卻怪罪遲遲等不到秋收

春分對等的晝夜

不適用於平權。多少

總會有輕重的偏差

社會如此的進行季節

紅,有時太濃,有時盛開

便會造成沉重

翻攪成腳後跟不斷踩踏

的呼喊

卻無人理會

 

三月真的藏有細節

只是你遺漏了別人的痛和情

以為世上層遞的解釋都只有男女

而無須交換性別,交換位置

你設密隱藏(其實你知道真相的心思)

好讓春天撒下的種籽變成晦澀

你虛瞇裝睡

好讓心安躺著不被叫醒

 

協商,不該是共振的簧片

無論是贊成或反對

三月五日的今天

我們看見一些鬼臉

對著他跟他或她跟她

裝出天使般的彩虹笑顏

關心平權

 

 

註:「婚姻平權施行法」於三月五日排入立法院一讀

 

 

 

〈魚刺〉

 

至少過了十年

卡在我喉嚨裡的那根魚刺

仍在慢慢劃傷皮膚

它微痛、隱秘

但更多的時候不知所云

如那些不被人知道的秘密

不脛而走的小道消息

 

我每天吞嚥口水

米飯、香蕉、朽爛的花生米

猜測,但也許已錯過它變質的時刻

平常我不告訴任何人

我的喉嚨里生長著一根可恥的刺

有時,我說話時突然沉默

高領毛衣也導致不自然的低頭

這時候我想起

十年前我咽下的一根魚刺

像橋樑卡緊我喉管的兩端

讓我身體的一半

更加了解身體的另一半

從此我開始畏懼一條鯽魚的報復

 

但是善良的人

總是慈祥的問我

“你為什麽突然憂鬱?

像閃爍的火星驟然熄滅。”

朋友啊

我只能給你一個忠告

吃魚的時候就好好吃魚

你知道有一張郵票

離開集郵冊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但吃魚的時候別想這樣的事

別說話也別笑

別在一瞬間

閉上眼睛又睜開

或做一些與此相關的無聊事情

 

 

〈一切都在這裡了〉

 

請準備一次深遠

足以騰空

自己的呼吸

每一朵雲、每一朵花

每一道閃電、每一道浪

都要告訴你

它們深藏的名字

成為你

一部份的身體

 

而你不需明白

它們就已如此契合於生命

像雨一滴落就成為回憶

像陽光一播下

就長出溫暖

 

將雙手伸開

想像自己

是鷹隼在上升的途中

此後無論

微似細砂的幸福

大如天空的痛楚

你都會擁抱

 

那是你與世界的約定

總有一天你要用

自己的語言唱自己的歌

那歌聲

將成為你的潮汐

你的風吹草動

你的翅膀穿越晨光

 

遠方已經近了

近處已經遠了

等到伸手足以摘下

第一枚星辰

就要出發

你必然也聽見它說

要行旅的

便放下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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