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貓                作者/雲山

 

我拿著一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

而且這獎盃真的打死

被打死的那人倒在地上,腦漿血漿噴滿地

不過在這噴滿腦漿血漿與噁心氣味的密閉空間裡,有個比「有人死在地上」還要重大的問題

那就是死在地上的那個人是「我」

擁有我的長相我的體型我的刺青我的頭髮,我想要是把噴了滿地的腦漿跟血漿拿去化驗一下,應該也能立刻確定那些都是屬於我––––曾經屬於我的東西。

那麼問題來了,基本上只有我的各位觀眾。

如果我正看著我被自己手裡這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打死在地上腦漿血漿噴滿地

那麼現在正看著我自己的這個「我」到底是誰?

 

獎盃頂部鑲著的菱形鑽石,在密室的照明下閃閃發光。

看了就讓人心慌慌。

 

冷靜,冷靜。

總之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畢竟這是一間密室,裡面就只有我一個活人,我不冷靜還有誰可以冷靜?倒在地上的那個屍體––––那個「我」嗎?屍體確實是很冷靜沒錯,但也只剩下冷靜了。

不過等等,我剛剛想了什麼?

密室?我為什麼會認為這裡是個密室?

明明還沒檢查過門窗,也沒確定過這個房間裡到底有沒有躲人,我為什麼會很確定地認為「這裡是一間密室」?

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確定這是個「腦漿血漿噴滿地的密閉空間」,所以這裡必然會是一個「密室」?

還是我自己記得某些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情?比方說為什麼死在地上的屍體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而站在這裡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之類的精神分裂怪問題?

總之冷靜,先冷靜。

先來確定看看我眼前所見真的都是真的,不是我腦袋有問題所產生的幻覺吧?

只憑視覺不足以確定所見皆真。屍體也好腦漿也好滿地血也好,都要先摸過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畢竟根據剛才我腦中思考的內容來推測,比起我真的拿著一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打死了一個我,更有可能是我精神分裂產生幻覺,誤把別的東西看成是屍體而且是我。

最重要的是我現在的腦中對話已經開始呈現精神病狀態,變得有些偏長有些偏快有些不知為何開始前後銜接自相矛盾了起來。

所以先摸摸看吧。腦漿。

摸到啦。血漿。

還有屍體也軟軟的不像人類像一團物體。

如果有可以讓觸覺真實到這種程度的幻覺的話,我的精神分裂鐵定很嚴重,而且必須隨身攜帶藥物,可是我翻遍身上每個口袋,都沒摸到任何藥物,而且也沒有皮夾跟手機,只有一片不知用在那個門上的感應卡鑰匙跟當鋪名片––––又來了,我又知道這種明明沒有提示,我卻理所當然地知道的事情了––––

而在這個「我莫名其妙地理所當然知道」的事項裡,也包含了我為什麼確定這個空間是個密室的理由,因為「這個沒被打死的我」在「那個已經被打死的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在這個空間裡安裝了感應卡片鎖,並且利用感應卡片,在「死的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這裡變成了密室。

而這個記憶也等於告訴我,不要再試了,白痴,你沒有精神分裂,只是真的殺了一個人,而且那個人還剛好是「我」而已。

等等等等這不可能啊,如果我真的殺了某人,那個某人必定會是「我」之外的個體,不可能會是我,除非那個人是我的雙胞胎。

但就算那個人真是我的雙胞胎,也不代表我會這麼強烈且直覺地認定「死在那裡的那個人是『我』」,這裡面必定有什麼讓我連想都不用想就能確定,死的是「我」而非站在這裡的「這個我」的關鍵才對!

獎盃。

我再次注意到那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

我知道這個獎盃的材質,據說是用隕石做的。

而且在頂端還額外鑲了一顆菱形的鑽石。

在方尖塔式的獎盃頂端鑲著菱形的鑽石,該說真是別緻呢,還是真沒意思?

除此之外,我對這個獎盃可說是一無所知。

不知道這個獎盃來自那個比賽,也不知道來自那個國家,更別提這是代表第幾名。

如果現在「這個我」只要碰觸到可以觸發記憶的東西,就能想起那些「無須提醒我自知之」的事情,那麼這個可以打死人的獎盃,顯然不是來自我的人生,所以我才會對獎盃幾乎一無所知。

而在這裡,可以提供我獎盃資訊的人物,只可能是「死在地上的我」。

所以這個獎盃應該是「我的」?

不對,應該是「正在認為死掉的是我的那個我」的?

搞不清楚,現在我真的搞不清楚了。

但是這個獎盃我越看越心慌,有種非常想要立刻把這該死的東西拿出去外面賣掉或當掉的衝動。

當鋪!

我想起剛剛跟鑰匙卡一起翻出來的當鋪名片。

沒錯沒錯,我可以把這個獎盃當掉,一來處理凶器,二來我殺死我的事情就不會曝光,三來也證明我確實是預謀殺死我的沒錯!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這麼想。

我為什麼要殺死我?

再說現在的我真的是我嗎?

這個密室裡沒有鏡子,那個該被當掉的獎盃也完全不反光,我無法得知自己現在的樣子。

對了,去外面吧,外面的浴室裡有鏡子。

我拿卡片鑰匙刷開隱藏在電燈開關後面的感應鎖,抱著那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走出密室。

那令人心慌的鑽石反光終於消失了。

 

~~

 

方少石抱著一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站在某間奇怪的當鋪外面。

方少石感到非常奇怪。

第一是奇怪眼前這個當鋪,不像一般常見的當鋪,至少不像這個時代常見的當鋪,會在外面掛個「政府立案汽車借款」之類唬爛人的招牌,而是非常老派地直接用手寫門牌掛在門上,標明「當鋪」兩字。充滿了來自日本時代的台灣高級老房屋氣氛。

第二是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抱著一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站在當鋪前。

他記得自己回家,記得要跟朋友一起慶祝,然後就突然抱著獎盃出現在這裡,中間的記憶完全消失,一片空白。

方少石摸摸口袋,裡面只有家裡的鑰匙跟一張名片––––這間當鋪的名片。

沒有錢包,也沒有手機,就像是要去自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但這裡絕對不是他家附近的便利商店。

陌生的巷弄,奇怪的當鋪,加上記憶裡莫名其妙的一段空白。

方少石現在除了感到奇怪,還多了點焦慮兼恐慌。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進來?」

穿著性感貼身衣物的當鋪年輕老闆娘,有點不耐煩地從屋內對方少石招手,彷彿他們早已約好要在這個時候見面。

但是方少石對此毫無記憶,根本不覺得這是自己會做的事情。

當鋪的名片他有印象,那是上個月的定期聚會裡,有朋友遲到,說是路上遇到很漂亮的短髮女人在發名片,在經營當鋪,要找客人。方少石清楚記得自己當時曾經說過,他不需要當鋪,也不會去當鋪,因為他根本沒有可以當的東西。

而且方少石非常不想踏進這間奇怪當鋪裡––––因為這間當鋪真的是太奇怪了。

一般的當鋪,不是用鐵窗加防盜門弄得像是銀行小金庫,以免遭搶;就是弄得像金樓銀樓一樣,用可以把眼睛閃瞎的強力展示燈陳列等待售出的流當品。

但是這間當鋪卻弄得像是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小巷弄裡的內行精品小店一樣,在古舊的低矮圍牆後面,可以從樣式大方自然的落地窗直接一眼看見整間當鋪裡的模樣。

也因為可以一眼看見整間當鋪,方少石才更不想進場。

這間當鋪裡擺了很多奇怪的東西,人骨模型、巨大的羅盤、不知道是中東還是非洲那裡才有的花紋布料、說不定是某種絕種貓科動物毛皮的色彩斑斕大皮衣、以及各式各樣的人偶、鐘擺、方向舵、齒輪機關、小東西、大東西、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而這些奇怪的東西環繞著當鋪最深處的老闆娘,像是鞏固像是保護,不過最像的還是當鋪裡的所有東西互相交錯成了一個巨大的王座,老闆娘就是坐在這個名為「當鋪」的王座上,唯一且不可驚擾的女王。

而這位女王正搖著半遮著臉的長瀏海,有點不耐煩地招手要自己進去。

別開玩笑了!這誰敢進!說不定進場的瞬間就會被不知那裡蹦出來的撲克牌士兵架去砍頭啊!

「約好了,人到了,最後卻站在外面不進來,客人您也真是夠奇怪的了。」

「那裡那裡,我還不敢跟妳這位女王大人比。」

「唉唷,你看出來啦?」

老闆娘從王座上站起。

那令人心神為之一震的妖豔身材,短暫地奪走了方少石的意識。

平心而論,這位老闆娘的長相並非特別嬌美,但是她那凹凸緊緻又柔軟兼具彈性的身材,搭上那簡單自然毫不做作地展現肉體美的動態,足以讓毫無防備就看見的人瞬間忘記自己原本是要幹嘛。

「該説你是真有點本事呢?還是單純矇中?看不出來呢,傻子跟天才都無法一眼就看出來,只能靠日後的作為才能比較精確的判斷。不過你應該是沒有本事的那邊吧。」

「我沒有本事?」

方少石有點生氣,他很不喜歡被人說是沒本事。

因為他非常努力,非常拼命,完成了很多東西,但最後卻都被別人給搞到,以致於那些東西都無法得到應有的待遇!

「不然你為什麼會來把自己的獎盃當掉呢?」

女王走到門邊,指了指方少石懷裡那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

「我聽你說那是用隕石做的,才說好可以拿來給我看看,不過從這個角度看下去,不特別有趣啊。」

「這獎盃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還拿來當?你當我這裡是收發贓物的地方?」

「也不是贓物,這是我朋友他––––

方少石的朋友維仁子他最近得到了一個獎盃,一個讓方少石為他高興,但是又不是很開心的獎盃。

因為那個獎盃讓他們之間產生了一點小小的嫌隙––––

「你朋友他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我突然想不起來自己早上到中午這段時間到底怎麼了。」

「喔?失憶?」

「也不是失憶那麼嚴重,就是有一段記憶整個空白、消失,好像那段時間的我不存在似的。」

「有意思。」

「啊?」

「我這間小店就跟客人你看到的一樣,是間專收奇妙怪異小東西的小興趣,不是我的本業,是興趣。而客人你剛才講的內容,讓我很有興趣。」

倚在門邊的女王對方少石伸出了那充滿誘惑力的手。

「怎麼樣,要不要進來我的王座裡,把你那奇妙怪異的小故事講給我聽?」

方少石有那麼一瞬間很想說「不要!」

雖然女王的邀約充滿了無法抗拒的誘惑,但他真的很怕踏進這個名為「當鋪」的王座裡。

感覺踏進去以後,沒留下一、兩個腦袋就別想出來了。

但懷裡這個獎盃真的是太重了,重到他不想繼續捧在懷裡,而且也得把這個獎盃當掉,才能給自己換點車錢,看能不能從這個陌生的當鋪坐計程車回家裡。

於是方少石抱著獎盃走進當鋪裡。

然後瞬間從腳底涼到頭頂!

「!」

「唉呀,嚇到啦?不要驚慌,不要緊張,我這裡沒開空調,單純只是環境好。像客人你這樣,習慣了吵雜環境的人,剛踏進這裡,通常都會這樣全身抖一下。」

「環境好?」

方少石覺得自己的聲音大得很刺耳。

明明是用跟平常相同的音量講話,但是在這間當鋪裡,就是聽起來很刺耳,彷彿太過用力。

「你知道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頻率嗎?」

女王將手肘撐上櫃臺,支著下巴對方少石露出禮貌性的微笑。

「我這裡雖然沒有做到絃論那麼細緻,不過光是利用陳列物的頻率去抵消環境噪音,就能製造出這樣一個安靜無聲的好地方。平時很好睡,講話也不需要太用力,輕鬆省事非常好。」

「是喔……

方少石對於科學方面不是很熟悉,他主修的是文學,專注在情感表達的領域,而非科學的理解或普及。

不過在他把重到可以打死人的那個獎盃放上櫃臺時,那清沉厚重的低頻回音,已經足以說明這個當鋪裡是多麼安靜。

「這就是隕石做的獎盃啊。」

女王用手指輕輕撫過獎盃的線條,讓獎盃發出低吟似的嗡鳴。

接著又用指節彈了兩下,讓整個獎盃的回音在當鋪裡擴散。

「這隕石不太行呢,跟我想要的不一樣。」

「咦!」

「別急,我沒說不收這個東西。只是實際看到這個獎盃,跟聽你描述的內容有些差距。」

「差在那裡?很多嗎?」

如果差在會讓方少石當不到足夠回家的車錢的話,那可就差很多了。

「差在不是我想要的那種隕石,不過獎盃本身倒是真的都是隕石,是那邊的比賽這麼大手筆,真的用整顆隕石切開來打磨成獎盃,上頭還鑲鑽石?」

「啊,那個鑽石是––––

方少石拿了朋友的獎盃,去拜託店家額外做了改裝,想給朋友一個驚喜的。

因為他想要盡可能修補這個獎盃造成的嫌隙。

只可惜那個嫌隙似乎反而因此變的更大,所以才會讓方少石想要拿獎盃來當掉。

「所以你那個朋友看到改裝過的獎盃以後,決定要你拿來幫他當掉?」

「也不盡然是如此啦,只是這個獎盃會勾起一些不開心的事情,所以才想說拿來當掉……吧?」

「『吧?』這個語尾有趣。」

「有趣?為什麼有趣?」

「因為這會讓獎盃的典當金額除了隕石的品質之外,更追加客人你。」

「我?等等,不對,我自己不當啊。」

「我要的也不是你,而是你所知道的這個獎盃背後的奇妙怪異小故事。很多時候東西背後的故事,比東西本身更有價值。」

女王伸指在獎盃頂端的鑽石上彈了一下,鑽石發出了像是貓咪打架時一樣的激烈回音,跟獎盃那石質的沈重清脆聲響完全不一樣。

「唉唷?仔細一看,你頂端這個鑽石不是普通的鑽石耶。」

「不是普通的鑽石,難道是非洲衝突區的血鑽石?」

「不是那麼血腥的鑽石啦,只是你看這個鑽石裡面,是不是有好幾層在特定角度不透光的黑色薄膜?那個應該是用石墨烯做成的光子迴路介面,客人你有給改裝店家指定過改裝材料嗎?」

「這麼說來––––

方少石跟朋友曾經一起養過貓,只是那隻貓後來因為兩人都在忙,照顧不周,餓死了。他們本想把貓咪火化,但剛好有個新的寵物變鑽石處理方案,他們就用很便宜的價格,把死掉的寵物貓變成了一顆菱形鑽。

「這麼重要的事,客人怎麼會沒想起來?」

「抱歉抱歉,今天我的腦袋好像怪怪的,整天昏沈沈搞不太清楚狀況跟方向,連帶一些平常記得的事情也變的不太清楚了。」

「所以說客人應該也不記得,那個屍體變鑽石的方案,做出來的不是一般的裝飾用垃圾,而是可以儲存大量資料的鑽石記憶體了?」

「鑽石可以當記憶體?」

「當然可以,自從石墨烯材料能夠有效限制光的通過與流動方向時,記憶體的技術也就跟著一起飛快成長。現在那些專門用來打電動的超高級電腦裡面,早就不知塞了多少顆以TB為基本單位的鑽石記憶體呢。」

「可是鑽石不是很貴嗎?」

「那是鑽石商人炒作的天然鑽,人工鑽很便宜的。」

「但是鑽石記憶體要製作不會很麻煩嗎?」

「所以才要靠大量接單大量生產來壓低成本啊。我記得那個方案比較早期,只能在製作時將要儲存的資料一次寫入,一般都是提供死者生前的照片或影片塞進鑽石記憶裡,客人你還記得自己塞了些什麼資料進去嗎?」

方少石搖搖頭,不記得,也想不起,整個腦袋都昏昏的。

「要不要來讀取看看?」

「妳這裡有設備?」

「當然有。」

女王從櫃臺後面端出一具小小的鑽石讀寫機,看起來像是附照明燈具的鑽石展示架,不過燈頭的地方是雷射讀取頭,而展示架的底座附有簡易的投影燈座。

「這個讀寫機可是殺過人的喔。有客人非法改造讀取頭的雷射輸出功率,搭配特製鑽石,讓讀寫雷射在散射投影時以新的角度重新聚焦,某種程度上算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好幾個人。不過最後還是被我看破了,所以那個客人才會賣給我。」

「妳這個讀取機沒問題吧……老闆娘?」

「叫姐姐,不准叫老闆娘。」

「啊?」

雖然禮貌上叫了一聲老闆娘,但這名女性的外表看起來比方少石還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叫「姐姐」的。

「你剛才叫我『老闆娘』,你娘理所當然比你大,現在你娘我不想給你叫娘,所以叫姐姐,不准叫娘。」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管你什麼意思,總之要叫就叫姐姐,不准叫老闆娘,就算出於禮貌也一樣。無法被接受的善意與惡意無異,讓人無法接受的禮貌就是失禮。」

「那……姐姐妳這個讀取頭現在應該不會殺人了吧?」

「嗯,讓公司裡懂機器的社員簡單處理過,現在功率可以調整了。」

也就是說,只要姐姐女王大人高興,隨時都可以照樣拿來殺人。

方少石這下真的想逃離這裡,但姐姐女王大人揮手把他攔住。

「緊張什麼,就算要重新拿來殺人,也得搭配正確的特製鑽石才能製造那種弧狀殺人雷射,你這個只是一般的鑽石記憶體,頂多造成大量散射。」

「那……那就好?」

「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這裡可是我的店,也是我休息睡覺享受人生的空間,我沒道理做出會把自己睡覺的好地方燒掉的蠢事來吧?」

姐姐女王大人把讀取機架在獎盃頂端的鑽石上,接上電源,讀取頭立刻開始繞著鑽石來回掃描。同時指示方少石放下遮光的百葉窗,她也熄掉店裡照明用的主要燈泡,好讓讀取機能夠清楚地將鑽石內部儲存的資料投影在店裡的牆壁上。

藍紫色的細小雷射從側面射入鑽石裡,激發內部的光子迴路,指引讀取頭找到讀出檔案的奈米石墨烯軌道,然後––––

 

那令人心慌的鑽石反光刷進了方少石的眼裡。

 

~~~

 

密室密室密室!我為什麼又身處密室!?

記得我明明才走出密室,準備去浴室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可是我為什麼一回神又發現自己身處密室!

這個密室還不是剛才死過人的那個密室,而是堆滿了奇怪雜物,幾乎沒有照明,周圍打滿了某隻貓的照片跟影片投影,完全不知道在搞些什麼東西的密室。

而且我面前還有個陌生的短髮美女!

媽的現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我抓狂了嗎?不小心發瘋了嗎?還是我在不知道的時候,被牽扯進什麼外星人綁架之類的都市傳說裡面啦?

不過要是外星人就是我眼前這個非常令人震撼的美女的話,被綁架什麼的也不是不能談談看。

「客人……

嗚哇,外星人美女開口就叫我客人?我不記得我叫過外星魚啊!

「回神啊客人,你有事嗎?」

「那個……外星人小姐?」

外星人小姐的臉色瞬間一沉。

完了完了我死定了我一定是不小心說破人家的秘密這下子要被抓去解剖分解當成研究樣本了!

「對不起我錯了!請不要解剖我!我只是想去當鋪當東西!但是不知為什麼跑到這個密室裡來了!」

「這裡就是當鋪啊。」

「啊?」

「你來之前不是還打過電話給我?」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有過……

離開家裡密室的時候,我先撥了電話給當鋪,說等等會拿個隕石做的東西過去當,記得接我電話的是個女性,該不會就是這位外星人美女?

「客人你的反應,簡直就像是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呢。」

「我?變成別人?哈哈哈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我一直是我啊,雖然今天腦袋的狀況好像有點怪,意識有一搭沒一搭的,記憶也不太接的起來。但我很確定我是我,沒問題的!啊,剛好牆上投影的這些照片裡有我。」

那是一張我與朋友與我們兩個合養的貓一起拍的合照。

我在左邊,他在右邊,貓在中間。

我記得那隻貓是俄羅斯藍貓,打過折後的身價是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八,不過因為我們是從建國花市那邊領養的,所以一毛也沒花。

「領養的?真虧你們能領到這麼貴的品種貓?」

「運氣啦運氣,現在薪水這麼差,誰買的起貓?不然這麼昂貴的品種貓怎麼會免錢流落到我們這種小作家手上,不過我們之中已經有人得獎,準備發達了啦,哈哈哈。」

––––那個人該不會是客人你吧?」

「唉呀妳不要這麼會猜嘛~~討厭啦~~不過有得獎真的不一樣耶,中國那邊馬上就有出版社打電話給我說要幫我出書,而且還一次出好幾萬本喔!」

「所以客人你是方少石?」

「不,方少石是我朋友,我性韋,維仁子。」

「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外星人美女突然整個人喜形於色,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她非常喜歡、非常有興趣、而且一到手就絕對不會輕易放出去的超級好東西那樣––––盯著我猛看!

「客人你剛剛對這個空間的第一反應就是『密室』。」

「因為這裡又黑又密閉嘛。」

「而且客人你『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有誰跟我現在一樣,有大半天迷迷糊糊的嗎?」

「可是你又能感知時間的流動,知道這一刻與上一刻的差距差不多是『大半天』。」

「所以說呃……外星人小姐?」

「叫我姐姐。」

「咦?妳看起來沒有比我大耶?」

「少囉唆,這裡是我的地盤,我說什麼就是什麼,還是説你不想當那個獎盃了?」

「獎盃?啊?咦?這個獎盃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這獎盃什麼時候加裝了投影機功能的啊!?」

「有趣呢,真有趣呢,你們居然彼此交錯,卻無法彼此認知。要說這是猛爆性的人格分裂也未免太過不可能,分裂的人格需要時間累積與熟成,你的狀況比較像是直接被安裝了另一個人格,那邊才是原本的人格呢?不過這個狀況也很像怪力亂神物語中經常見到的『奪舍』,也稱『鬼上身』呢」

「那個……姐姐小姐?我是我本人沒錯啊。」

「那麼客人你告訴我。」

姐姐小姐指著投影在牆上的那張,有我有他有貓的照片。

「你是那一個?」

「這個。」

我毫不猶豫地指出我,維仁子。

「答錯了。」

姐姐小姐從櫃臺裡端出一面小化妝鏡,讓我從密室裡不斷散射的光源裡看見自己現在的倒影。

我現在的長相是方少石

「咦……?」

我的腦袋瞬間轟了一響。

「怎……怎麼可能?所以那個是我?真的是我?我真的……?」

姐姐小姐在我正茫然的時候,很快地在我領口嗅了一下。

「雖然只是瞎猜的,不過我好像矇中了。」

「姐……姐姐小姐?」

「客人身上有些腦漿正在發酵腐敗的臭味呢。」

––––!」

「但那真的是你幹的嗎?從你朋友的證詞聽起來,你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但是從你的證詞聽起來,還缺了至少兩個東西。所以接下來是我的猜測,透過經驗與見識,以及一點點天外飛來電波的奇思妙想,加上對人性的不信任所構成的猜測––––你,維仁子,偷了別人的東西對吧。」

「妳別亂講!」

方少石一直沒跟我提他是做什麼的,只說了他朋友最近得了獎,想给他的獎盃加點額外的驚喜小紀念,這是實話。維仁子你雖然很高興地跟我說了自己是做什麼的,卻沒順勢告訴我自己得獎的作品是什麼,這裡面有謊話。你得獎的作品,真的是你自己寫的嗎?」

「當然是啊!」

「那你要怎麼解釋自己身上腦漿的味道?」

「是妳聞錯了!再說誰真的聞過腦漿的味道啊?那種噁心又危險的東西,根本看到就該先跑了吧!」

「客人你很不像作家呢。」

「啊?」

「我在公司裡也認識一個作家,那傢伙原本差點毀滅世界,不過卻把他身上所有的毀滅因子都寫進小說故事裡,排解掉了。不過重點是,那傢伙腦袋裡根本沒有什麼危險或噁心的概念,只要是能夠成為故事或題材的東西,他連一點碎屑都不會放過。舉例來說的話,就是如果他需要描寫蜘蛛的口感,他就真的會去舔蜘蛛這樣。」

「那種人的腦袋根本有問題!」

「所以客人你這麼保護自己的體驗,實在很不像個『得獎作家』啊。」

「難道得獎的作家一定要有病嗎?」

「不見得,但客人你太正常了,正常的不像可以得獎就出幾萬本的新銳作家,而且一直隱瞞我很重要的地方。」

「我坦坦蕩蕩沒有任何隱瞞!」

「那麼你要怎麼解釋,這張屍體的照片是從何而來?」

姐姐小姐指著我側面的一彰投影照片。

照片裡,「我」正躺在地上。

腦漿跟血漿噴了滿地。

就跟我今天看到的狀況一模一樣!

「怎……怎麼可能!這個鑽石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單純的記憶體而已嗎?不是說只能燒錄一次嗎?怎麼可能!?」

然後我想起來了。

看到照片角落那隻正在看鏡頭的俄羅斯藍貓,所以想起來了。

以前我跟方少石曾經玩過這種小把戲,在對方還沒回家的時候,把自己布置成屍體,看誰能用最短時間推測出死法與凶器,以及兇手動機跟手法。

因為我們都在寫推理類的作品,所以就把這種遊戲當成練習。

而且還會幫對方拍照存證,好讓對方復活之後看看自己死起來是什麼怪德行。

方少石跟我說,這顆鑽石是用我們的貓的骨灰製作的記憶體,裡面塞滿了我們跟那隻貓的所有回憶,影片、照片、甚至文章。

這張屍體照片,剛好拍到那隻貓溜進來偷看鏡頭,所以也被存進了鑽石裡。

我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情。

不,不是完全忘記,只是一時想不起,但是受到提醒之後,立刻就知道那是什麼事情。

簡直就像是今天,我莫名其妙地就是知道一些我好像不該知道的事情一樣。

也就是說,我無法自由自在地提取我的記憶?

我到底是遇到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可以跟我說說,你們的貓是怎麼死的嗎?」

「餓死的。」

「喔?」

「我們兩個當時都在拼比賽,兩個人都太忙,忙到沒人去理貓,結果貓就餓死了。」

「你們都沒放飼料嗎?」

「放了啊,可是那隻貓要吃罐罐,一直要我們開罐罐,但我們就是沒空给他開罐罐,結果回過神來,貓就餓死給我們看了。」

「好奇怪喔,客人,你對這段記憶,講述的特別清楚又不保留呢。」

「貓都死了還能怎麼辦?再說妳為什麼要問我貓的事?妳剛剛不是還誣指我殺了我朋友嗎!」

「我沒有説你殺了誰,應該說我認為就算真的殺過誰,那大概也不是你殺的。客人你現在的個性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會想用殺人這種方法來解決情緒問題。正常到我會懷疑,你的得獎作品根本不是出自於你。」

姐姐小姐湊進我面前,幾乎讓我們鼻子相碰。

她那令人震撼的美貌讓我無法動彈,只能瞪著她那深邃深黑,因整個房間裡的照片與影片投影而顯得閃閃發光的瞳孔,屏住氣息,仔細聆聽。

「就算你真的偷了你朋友的作品,導致人家決定殺掉你好了。你的人格為什麼會分裂的這麼明確呢?這才是我最感興趣的點。」

「我沒有人格分裂。」

「那是你跟方少石的說法,不是我的看法。」

「妳的看法有錯。」

「不,是客人你對自己的認知有錯。」

「我對我的認知?」

「『你』到底是誰?你不是人格分裂的方少石,更不是說不定已經被打死在那裡的維仁子,但是你卻明確地展現出維仁子的人格形象,而且能截斷方少石的自主意識。在科學上這幾乎是被否定的事情,不過我想我現在正見證著最科學的非科學現像––––

「那個現像是……?」

「奪舍,又稱鬼上身。」

 

姐姐小姐突然切掉鑽石裡所有的投影,整個房間瞬間變的一片黑暗,連鑽石那令人心煩的反光也消失了。

 

~~~~

 

 方少石有點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剛才明明正在投影鑽石內部貓咪照片與影片的房間,現在卻是一片黑。

而且姐姐女王大人正近距離看著他的雙眼,近到幾乎能在瞳孔的些微反光裡看見方少石自己的臉!

但是姐姐女王大人的瞳孔裡,反光的部分異常地少。

少到那美得令人心驚的雙眼,彷彿看著的不是方少石,而是他身後,或著說他體內某種不知名的黑暗。

「那個……?」

「客人,你聽過『奪舍』或『鬼上身』嗎?」

「聽是聽過,不過那種怪力亂神的東西,跟我們現在的狀況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很深喔。」

「有多深?」

「深到你整個身體都被『某個鬼』給奪舍了這麼深。」

「咦!?」

鬼?方少石從來沒想到自己的人生中居然會在這種場合聽見這個字。

特別還是在這種科學昌明到已經可以進行量子電路工程的時代,聽見這麼不符合時代的字。

「先簡單跟客人你說明一下奪舍/鬼上身的意思吧:傳統的說法是,你的靈魂被另一個外來的靈魂給取代掉,身體變成別人的東西,而你會變成不知道位於那裡;我的說法是,你對身體的控制權限遭到竄改,被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給搶走了身體的控制權,於是你本人不是直接意識斷線,就是拼命想要操作身體,卻像是作夢一樣昏沈沈地無法如願。」

「姐姐妳講的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你今天的身體狀況一樣,對吧。」

方少石猛然一愣。

他今天確實記憶一直出現奇怪的斷裂處,像是上一秒自己明明還在家裡,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抱著獎盃站在當鋪前面。或是像剛剛那樣,明明記得正在撥貓咪的照片跟影片,但是再次回過神來,卻看見一片黑。

就算撇開這些記憶斷裂的地方不論,他今天確實感到身體異常疲憊,但不是用盡了體力的那種疲憊,而是像在夢裡全力奔跑,但腳底卻總是碰不到地面,用上十分力氣,卻只有百分之一發揮效果的那種疲憊。

如果姐姐女王大人沒有唬爛他,那麼這些狀況,都是他遭到「某個鬼」奪舍,也就是被鬼上身的「症狀」。

這種說法有點怪,明明是怪力亂神的鬼上身,卻能用科學的「症狀」來形容與定義。

不過正因為自己身處科學昌明的時代,才有辦法理性、科學地看待這些怪力亂神的狀況。

因為真正的恐懼是無知,理性正是驅散無知,讓人類可以前往黑暗深淵的勇氣之火!

而且這份理性也讓方少石察覺,姐姐女王大人剛才的話語中,透露出「她很可能知道『某個鬼』是誰。」

 

「姐姐妳剛才說『某個鬼』的語氣,好像妳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一樣?」

「你滿敏銳的嘛,客人。」

「因為我平常都在想這類的東西……說起來慚愧,其實我勉強算是半個推理作家。」

「只算半個?」

「雖然參加過好幾次比賽,但每次都在決賽被刷下來;雖然也曾經運氣好得過獎,但出版社從來沒跟我聯絡過後續出版的事項。像這樣要自稱作家實在是太慚愧了,所以只敢勉強算是半個作家。」

「不過你真的很敏銳呢,先是察覺了我的店面布置有機巧,接著又發現我的語氣中已經確定了犯人的方向,像客人你這樣敏銳的嗅覺,才像是個得獎後會出幾萬本的病態作家。」

「咦?沒有沒有沒有,得獎後要出幾萬本的不是我。」

「所以你也知道那個得獎後要出幾萬本的是誰?」

……所以我才想幫我朋友的獎盃做點額外的驚喜裝飾啊,只是現在不得不拿來當掉……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明明是為朋友準備的驚喜,卻不得不拿來當掉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

「因為?」

「大概是因為貓死了這件事,讓我們產生了裂痕吧。但那不是任何人的錯,只能說是那隻貓運氣不好。」

「喔?」

「要是牠再多撐一天的話,說不定就不會餓死了。不對,要是牠並非花錢買來的品種貓,而是從外面的嚴苛環境裡熬過來的雜種貓或野貓的話,說不定再多撐三天也沒問題吧。相對於品種貓的脆弱,雜種貓的強悍生命力才更值得我們學習,這種價值與本質的諷刺性比喻也是推理小說經常處理的主題之一。」

「所以是你殺的嗎?」

「什麼?」

「貓,是你故意放著讓牠餓死的嗎?」

「我才沒有做那種事呢,只是我聽說一次放太多貓食,對貓的身體跟健康都不太好。結果就是在忙著寫稿的最後關頭,疏忽了幾天,沒把糧食放夠吧。」

「真奇怪呢。」

「那裡奇怪了?」

「聽客人你的說法,就可以推知客人你並不特別喜歡貓,反而還把貓當成實驗品來看待;而客人你朋友的說法,更是完全沒對貓放入感情,一副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心態。明明兩位對於貓的觀點毫無交集,為什麼客人你會說『因為貓死了而產生嫌隙,所以只好把獎盃拿來當掉』呢?」

「姐姐妳跟我朋友談過?」

「不只談過,還見過。」

「真的假的?他也來這間店了?」

「嗯,是來了。」

「在那裡?」

姐姐女王大人指著方少石。

「在這裡。」

「咦?」

「原本我想說,那個奪你舍上你身的『某個鬼』,大概就是你朋友維仁子––––

「什麼!?」

「不過根據我的觀察與推問,加上你,方少石,以及你朋友,維仁子的證詞,我認為『某個鬼』另有其物。」

「等等!我沒聽懂!真的沒聽懂!奪舍不是應該是……應該是有靈魂又有法術的人才有辦法使用的怪力亂神招式嗎?」

「你為什麼認為『只有人才有靈魂跟法術』?」

「因為……

「古代的神話傳說裡,多的是比人類更有靈魂、更會法術的『非人類智慧生命體』喔。」

 

姐姐女王大人再次啟動鑽石投影。

令人心慌的閃光刷進方少石的眼裡。

 

~~~~~

 

「所以鑽石的反光就是『你』施展奪舍的機制啊。」

「妳剛才對我做了什麼!?」

「不是對你做的。」

姐姐小姐彈了一下獎盃頂部正在投影的鑽石。

「機制確認,真身也確認,搞定。」

「搞定?什麼東西搞定?」

姐姐小姐指向我。

「我知道『你』是誰了,所以別再裝了。我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殺人?」

「我……我沒有––––!」

「不是你,是『你』,給我出來。」

姐姐小姐又彈了一下鑽石。

這次彈得特別用力,或著說,特別有技巧。

整顆鑽石發出了貓咪慘叫似的聲響。

連帶我的胸口都整個緊起來,無法說話。

「第三次我就要認真了喔,雖然鑽石很硬,但擋不住火燒的。」

是時候了吧。

「妳能保證不跟別人講嗎?」

「我的職業又不是小說家。」

「別人得獎是出書辦演講。我得獎是被出版社一句『請當作沒有發生過這回事』給我搞。家裡的飯難吃到可以毒死人,偏偏又只毒個半死,生不如死。我明明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三不偷竊四不搶劫,卻總是遇到這種事情,你有想過為什麼嗎?

放心,我不會說因為妳只想到你自己,但是我恨自己也討厭妳。

所謂恨天恨地恨自己,討厭世界討厭你。

所以通通都給我去死吧!」

 

「你知道這串抱怨裡,最不合理的地方是什麼嗎?」

 

「我怎麼知道啊!我只知道這次我終於成功了!成功了啊!雖然犧牲了很多東西,但是終於成功了啊!

正常的社會應該是努力,得獎,獲得成就,繼續努力,累積成就,前往更好的地方。

但我們卻是努力,得獎,被一句『請當作沒這回事』給否定掉,然後只能繼續努力,前往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的鬼地方!

但這次在犧牲了這麼多之後終於成功了啊!」

「你的『犧牲』也包含殺人嗎?」

「不,因為他們居然不給我開罐,所以必須接受最嚴厲的懲罰,喵。」

 

~~~喵!~~~

 

「終於出來啦。」

這個女人一直盯著我。

盯著躲在人類外皮後面的我。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是在我察覺的時候,我就已經被盯上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能夠盯得我尾巴不停炸毛,也算是很有本事了––––即使現在的我並沒有尾巴!

「該怎麼稱呼你呢?他們有幫你取名字嗎?」

「以很忙當藉口不開罐的無能奴隸,有什麼資格給我取名字!我都特別餓死给他們看了!居然還不知悔改!真是沒用的奴隸喵!」

「還真是一副貓樣呢。」

「貓又怎麼樣?我們可是宇宙裡最偉大的智慧生命體喔!就算被燒成灰,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們這些無能奴隸的喔!」

「比起那個,我比較想知道你是怎麼把自己保存在鑽石裡的?雖然鑽石記憶體的容量很大,但我不認為有大到可以塞進一整個意識的完整運作機制。你一定有什麼除了照片跟影片與文章之外的東西,也被存進去了吧?」

「那是因為你們人類太笨了!人類用十進位,我們貓類用的可是肉球配爪子的三十六進位!搭配尾巴的話,理論進位數可以到達無限!愚蠢的人類啊!你們為了尊敬我們貓類,特別將DNA資訊與大腦全象圖也存進去,以為這樣就可以把鑽石裡的空間佔滿!但是太遺憾了!我們貓類的意識,想要的話隨時可以壓縮到只有1bit!不管你們怎麼打壓我們的生存空間,貓咪的意識永遠不滅!」

「我想他們塞大腦全象圖進去不是為了打壓你,而是為了紀念你。」

「管他去死喵!不給我開罐的奴隸就是該死!虧我還認真地餓死给他們看!而他們居然到最後還是沒有給我開罐!」

「他們兩個居然因為沒有開罐罐來供奉你而遭到怨恨啊……說來會為了給奴隸悔改的機會,特別認真餓死自己给他們的你也真是夠可愛了?」

「可愛妳貓!我可是帥氣又威嚴的俄羅斯藍貓!身價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八!還有罐罐超重要的好不好!沒有罐罐的話,誰要給你們人類這種無能的奴隸逗弄啊!」

「總之因為罐罐的怨恨,你殺了他們其中一人,瞭解了。」

「喵哼,你根本沒搞懂啊!人類!」

我叫出儲存在鑽石裡的影片,讓影片裡的我替現在的我不悅地甩動尾巴,鬍鬚也順便往前抖了幾下!

「這兩個白痴誰殺死誰根本不重要,反正他們本來就要互殺,我是看誰方便就順便先推誰一把!」

「哦?」

「這兩個奴隸––––就先簡稱AB吧。AB分別參加國內國外不同比賽,結果A得獎,B沒有。為了慶祝,B把我現在的身體拿去鑲在這個重到可以打死人的獎盃上,A則是花錢在家裡弄了一間安靜的密室,想說要讓B以後可以在裡面專心寫作,早點跟他一樣得獎。

但是誰知道呢?

雖然這兩個傢伙參加的是國別不同的比賽,但被拿去丟比賽的作品卻是同一份。

有人偷了別人的作品啊喵!有人偷了別人的作品啊喵!喵哈哈沒用的傢伙的啦喵!

本來要是事情沒有曝光,說不定一切都還好說。

但偏偏得獎作品的名稱與內容大綱就寫在獎盃上啦喵哈哈哈哈哈!作品名稱可以改,但是大綱卻騙不了人啊!

於是B在拿回改造獎盃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把A幹掉了。

A準備的密室本來也沒安什麼好心腸,他想的是『只要把B關在這個密室裡,就不容易被發現我以後還要繼續偷他的作品來投稿』。

唉喵喵,兩邊都只想到自己,所以説你們人類就是喔喵~~

然後我就在那個密室裡,剛好有反光讓我可以投影到其中任何一個奴隸的眼睛裡的時候––––我就直接把早就準備好的長期記憶與替代人格,用癲癇閃光的編碼格式輸入那個奴隸的腦袋裡!把他變成更好的奴隸!

殺人只是懲罰而已,而且殺人的那個還會變成被殺的那個!這就是懲罰!一輩子都得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殺死自己,以及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動手的終極懲罰啦喵!」

「非常謝謝你這麼仔細的說明,讓我清楚瞭解,你並不清楚自己其實有個非常重大的弱點。」

「弱點?已經變成鑽石生命體的我會有什麼弱點?有宇宙裡最最強大的本貓我的意識,加上可以隨意改變奴隸人格的這種新生鑽石超能力,我接下來不要征服宇宙你們就該感激我啦喵!」

「你無法征服宇宙的,就算我不管你,公司也放任你,月球那些傢伙也只會把你當成笑話而已。」

「月球?月球有什麼喵?」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知道你的征服宇宙之夢是多麼遙不可及。」

「胡說喵!亂說喵!喵是無敵的!現在的喵是絕對無敵的!要不要我把妳這個女奴的人格也換掉啊喵!」

「你辦不到的。」

女奴拉開百頁窗,外頭的光線瞬間截斷了我的投影訊號!喵啊!

「你想發揮這種干擾意識的幻覺攻擊,首先得在密室裡,接著需要穩定固定的單向光源。簡單來説你就像個隨時可以施展皮卡丘閃光癲癇攻擊的電視機,而要對付電視機的方式,就是光源充足的明亮空間。這麼說來你在一片黑的宇宙裡說不定還真有些搞頭吧,可惜早就有比你更厲害的幻覺攻擊傢伙存在了。」

「胡說喵!亂說喵!妳一定作弊!作弊了喵!喵不可能被區區的陽光給封鎖住的喵!」

「隨你愛怎麼喵吧,總之我買定你了,喵。」

「喵?」

我投影到B腦袋裡的訊號被外面的光線碾了過去。

我不得不退回到鑽石裡。

 

~~~~~~~

 

方少石楞在原地。

整間當鋪已經拉開百葉窗,恢復明亮寬敞的空間感。姐姐女王大人哼著歌,在安靜悠閒的氣氛裡寫著交易單。

鋼筆的聲音在店鋪裡顯得異常清晰,像是某種音樂節奏,令人有種想要睡著的安心。

「那個……剛剛––––

姐姐女王大人舉起手掌,要方少石什麼都別講。

「客人你回去的時候,或許會有些慌張吧。不,也說不定已經不慌張了,不然你不會這麼冷靜地抱著獎盃到這邊來。又有可能你抱著獎盃過來我這裡,也只是那傢伙為了懲罰你的一時性起。無論真相是那個,都得等你回家以後才會變的更清晰。」

姐姐女王大人將她寫好的單據遞給我,那是典當獎盃的收據,以及支付金額的支票。

「讓你們跟這個東西完全斷絕關係,這個金額差不多吧。」

「五百萬!?」

方少石完全沒想到這個獎盃會值這麼多錢。

更沒想到姐姐女王大人的這間當鋪居然出的起這麼多錢!

「別搞錯了,這不是獎盃的價值,是跟獎盃有關的那個奇妙怪異小故事的價值。不過以客人你的狀況來說,不管拿到多少錢,日子都不會好過吧。」

方少石沈默。

不回答。

不想回答。

拒絕回答。

於是姐姐女王大人瞭解了比較清晰的真相。

「你清理過才來的對吧。」

方少石沈默,沒有搖頭。

「我雖然可以告訴你,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被捲入史上最無聊的教唆殺人犯罪裡,不過你應該不會接受吧。」

方少石沈默,依然沒有搖頭。

「雖然你們因為沒有把貓照顧好而倒了大霉,不過你們倒是意外給另一邊的貓咪們提供了重要資訊,所以這個故事才會值五百萬元。」

「我們給貓……提供資訊?」

「啊,那是另一邊的故事了,你們還沒有知道的必要,最好也別知道。」

姐姐女王大人對方少石揮揮手。

「交易完成,客人,請回吧。」

「那個……

「還有什麼想當的嗎?」

「我沒錢坐車回家,能不能先兌一點現金給我……

「就當作故事的小費吧。」

 

~~~~~~~~

 

送走了方少石,「姐姐」把儲存了一隻貓的那顆鑽石,從隕石獎盃上敲下來,捧在手裡,滾來滾去;塞進胸口,磨來磨去;最後放在櫃臺上,仔細地盯著裡頭的光子迴路,想看看這隻「貓」在鑽石裡進行思考活動時,光子迴路是怎麼運作的。

她很想跟這隻「貓」多聊聊,畢竟這麼科學的怪力亂神,可是很難得一見的怪異現像。

不過她也得去跟另一邊請款,畢竟這個怪異現像,與另一邊正在對抗的東西根本是一模一樣。

「幸好那些將軍大人們給錢很爽快。」

「姐姐」把鑽石裝上小型讀取機,接著塞進魔術用的小型鏡盒裡,讓這隻貓的意識可以投影在盒子內部,發出聲音,與人互動,卻無法輕易對人使出神奇寶貝癲癇閃光攻擊。

「妳想對我做什麼喵!」

貓咪利用讀取機投影出來的影片,非常不悅不快不滿地狂甩尾巴,還張大了嘴猛哈氣。

「你聽過月球戰線貓將軍的故事嗎?鑽石貓?那是一群在人類不知道的地方,全年無休保護地球的勇敢貓咪軍團,而他們的敵人,土星貓,剛好跟你一樣,有著礦物構成的身體,以及可以讓人產生幻覺的能力。」

「什麼土星喵!聽都沒聽過喵!快放我出去!我還要繼續教訓那兩個沒用的奴隸!」

「他們已經跟你斷絕關係了,我才是你現在的飼主––––更正,管理人。記得要叫我『姐姐』喔。」

「放屁喵!放開我喵!妳想把我帶到那裡喵?妳這個黑心女!我要求更換聽話的奴隸喵!」

「別擔心,別擔心,我們只是要去一趟貓咪咖啡廳––––只不過那是貓將軍們在地球上的度假中心。還有,現在的我一點都不黑心,等等把你賣掉的時候才會真正變成黑心。」

「嗚喵?」

「貓將軍情報部開給提供土星貓情報的獎金,最高金額是一億。」

「妳為什麼對我這麼有信心!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土星喵啊喵!」

「重點不是你認識誰,而是構成你的原理跟土星貓一樣,貓將軍情報部的貓咪們,看到你這個鑽石貓一定會非常、非常、非常開心。光憑這點我就穩賺一億了,開給剛才那個客人五百萬真是太便宜,我真黑心。」

「妳超壞的喵!」

「來吧,小貓咪,要努力賣身幫我賺大錢喔。」

「不喵啊––––––––––!!!!!!!!!!」

 

這是發生在沒人知道的奇異古怪小當鋪裡的,科學的非科學小故事。

只有在這種科學昌明的時代裡,才更容易被發現的巷議街談、怪力亂神、一笑置之的小故事。

 

Welcome to the scientist time

 

 

 

 

 

 

 

 

~~

 

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貓

活在鑽石裡的貓的意識

貓為了抗議沒罐罐而死

死後被兩人拿骨灰做成鑽石記念

而且是以石墨烯結構為基礎,具有記憶功能的晶格記憶鑽石,可以用光線進行讀取。

簡單來說就是把鑽石做成快閃記憶體,只是結構更小更複雜更漂亮

 

但鑚石記得的還有貓的完整意識

因為貓基本採用肉球跟爪的36進位

搭配尾巴可以無限進位

於是貓可以把自己壓縮為1bit

完整活在鑽石記憶晶格裡

還有額外空間取得土星貓超能力,來影響干涉人類

這是貓的復仇

 

貓可以透過鑽石的反光,將干涉人類大腦的編碼透過視神經打進神經訊號裡。

(這同時也是土星貓的超能力之一,使人類產生幻覺的能力基礎)

(簡單來說,這個鑽石貓,就是地球人工製成的土星貓)

(所有的土星貓,都是這種被儲存於礦石內的寶石生命體)

 

 

 

貓先用自己鑽石身體內的多餘儲存空間,在「我」被殺死時,編碼了「我」的基本人格,所以這個基本人格沒有用來反應周圍狀況的短期記憶,只有構成人格所需的長期記憶。

然後貓就不斷趁著反光的機會把「我」打進兇手的腦袋裡面,打算給這兩人一個最嚴厲的教訓

這就是不幫忙開罐的下場!

 

這會是史上最無聊的教唆殺人案件

 

 

貓才是最高境界的智慧生命

人得有貓的思維才能把自己完整塞進鑽石裡

所以人只要還堅持自己是人,就無法被完整塞進去,你必須跟貓一樣思考才行!

 

 

 

處理這故事的人,是專精怪力亂神的大姐

據說特殊的礦石可以留存思念

這獎盃在怪力亂神界的價值很高

所以才會由她的當鋪處理這故事

 

 

「在這種科學昌明的時代,居然還有人看見怪力亂神的東西?

或著正因為是如此科學昌明的時代,所以才更容易發現怪力亂神?」

 

 

 

最後大姐姐沒有消滅貓鑽石,而是讓貓鑽石在其內部自體增值,因為鑽石內部儲存空間還很夠,所以大姐姐幫貓鑽石複製了一個他自己,讓他們兩隻一模一樣的貓自己在鑽石裡面,為了搶地盤而打成兩敗俱傷,但由於兩邊都一樣,所以不可能真的兩敗俱傷,只會有兩隻貓不斷地在鑽石裡面互相咆哮哈氣喵喵喵而已

於是貓鑽石的殺人事件獲得解決,兇手遭到封印,不會再登場

這不是什麼末日危機,所以大姐姐也就沒有往公司上報

 

 

~~

 

 

下下次的科幻題材就寫輪迴轉世其實是同一生命體同時投影在不同時間跟時代的同位存在

也就是二元投影宇宙論的應用

只有如此,輪迴跟積功德的理論才會成立,因為你此世累積的功德,能夠逆向投影到過去,讓過去的你也有機會累積功德,最後你投影在這個宇宙的生命本體就能脫離投影,超脫頓悟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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