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主得永生                                    作者/Leslie Cheng

 

 

  我六歲那一年,第一次對「復活」這件事有了概念,比我對「死亡」產生概念還早了兩年。

 

  那天,父親毫髮無傷地回來了。三天前,身為聖殿騎士的他,在騎士團定期舉行的、針對可蘭軍所作的軍事演習中出了意外,被米迦勒式高速戰車輾了過去,據說當場只剩下一攤肉泥和血水。然而意外發生三天後的晚上,他卻和我跟母親一起坐在桌前享用晚餐;他用牙齒撕開一隻雞腿時,我注意到他好像有什麼地方跟以前不太一樣……過了幾分鐘後我才想到,他前面上排的牙齒本來缺了一顆,現在補上了。

 

  在我還拿著小湯匙扒著碗裡的米時,父母親已經吃完了飯,聊起正經事來了。母親說,她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情形,本來很害怕父親會就這麼永遠離開我們了;父親回說,她太大驚小怪了,他又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情,結婚前在天竺打婆羅門軍時、還有在和羽蛇軍打黃金大陸戰爭時,他都有過「戰死」的紀錄,但是,身為聖殿騎士的特權之一就是,只要還保有軍籍,無論死了多少次,無論是什麼樣的死因,無論是什麼樣的死狀,都可以短期內復活。

 

  「信主得永生,這句話可不是騙人的。」父親說。

 

  「我祖母是我見過信仰最虔誠的人。」母親說:「她活著時一天固定向主祈禱十二次,可是她現在躺在冷冰冰的墓土裡,身體大概都快被蟲啃光了,不見一點復活跡象。」

 

  「這個嘛……」父親遲疑了一下:「妳也知道,信仰的強度不是由祈禱的次數來判斷的;一個人對主的信仰到底有多深,只有主才知道,也只有主才能判斷一個人有沒有資格復活。」

 

  母親不說話了,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是覺得曾祖母受到侮辱了吧。

 

  「不過放心吧,」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那時的父親算是貼心還是不貼心:「主對聖殿騎士的庇佑是會延伸到家屬身上的,妳是我的妻子,死了的話一定能復活的。」然後他轉過頭來對還在吃飯的我說:「小夏也是,別擔心,只要保持對主的信仰,就能獲得永遠的生命……」

 

 

  •    ※

 

 

  我並不知道父親的信仰後來是不是改變了,我只知道,自從在我二十歲那年他又死了一次之後,到現在為止,他並沒有復活。

 

  還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就是亞威族──也就是我父母稱為「主」的存在,「祂們」其實是一群人,而非單一的「祂」--不復活父親的原因,百分之百是因為我──「魔族」聯合軍第十三軍團團長。

 

  被我這個不肖子牽連的父親固然可憐,不過想到他在發現我是地下禁書互通網既讀書會的發起人後、第一個反應是向異端審判局舉報我這件往事,我又覺得我倆打平了。

 

  說起來,要不是父親告發我的話,我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吧……我最初組織讀書會的目的,只是想與同好一起討論、交流無法公開討論的知識,並沒有什麼想要造反的意思。

 

  啟發我這種追求被禁止的知識的渴望的,是小時候當父母不在時、一位常來幫忙照顧我的姊姊。她不算長得好看,鼻子扁得就跟沒有一樣,臉蛋卻有點長,給人感覺就像蛇一樣,所以我都喊她蛇姊;但她人非常好,小時候除了父母以外,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她了;而她呢,大概也很喜歡我吧,不然就不會跟我分享她的「秘密」了。

 

  她的「秘密」,在我長大見識廣了之後,就發現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能把一枚硬幣變不見之後、又變出來,或是能從口袋、帽子之類很小的地方,拿出體積大過其容量的東西,這樣一類的事情罷了,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她能作到的這些事情真是太酷了,光是她說這些叫作「魔術」就夠酷的了。

 

  大家都知道,「魔」這個字就是與神作對的存在,這也是我現在所在的魔族聯合軍名稱的來源,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想法也各自分歧,但共通目標就是推翻包括亞威族在內的「神族」。

 

  回到蛇姊的「魔術」上,照字面聽就知道,那是神族所禁止的事物之一,雖然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祂們要禁止;總之,蛇姊家代代相傳這套技法,為了避免被他人發現、向異端審判局告發,一般而言是不會在非自家人面前展現的,不過擁有別人沒有的特技、卻不能現給任何人看,實在是太寂寞了,因此在我答應絕對不告訴別人之後,偶爾在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時,她就會秀幾招給年紀還小的我看。

 

  「好厲害!」「太神奇了!」只要聽我這麼說,她就會非常高興。

 

  有一次她問我要不要也學學看,我非常驚訝地說,這種事情可以學嗎?我也能從茶壺裡變出花束、把斷掉的鉛筆回復成完好如初、從帽子裡放出鳥兒嗎?

 

  「當然啦,」她說:「只要知道方法就好啦。」

 

  只要知道方法就好了。「魔術」不是什麼只有特別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神力,而是一種擁有相關知識及道具就能達成結果的技術,她這樣教我。

 

  然而,至今我依然不會魔術,因為她只教了我一次,沒幾天後就因為家裡發生了火災,被燒死了。

 

  主並沒有復活她,那年我八歲,第一次對「死亡」有了概念。

 

  那時在她的喪禮上,我心想,要是我知道復活她的方法就好了。

 

 

  •    ※

 

 

  後來我真的知道「復活」人的方法了,那是在各地反抗神族的勢力還沒有統一成魔族聯合軍之前,我所建立的游擊隊「夜鬼」偷襲了聖殿騎士團的最高總部;在一個被層層保護的地下空間裡,我們看到了,幾十個面目呆滯、就算把槍口對準他們太陽穴也沒反應的男男女女,個個一絲不掛、像剛塑好型還沒送進窯的陶器土坯似地、排排躺在幾張長臺子上。

 

  其中包括幾天前被我親手爆了頭的騎士團副團長。

 

  房間的正中央則是一個巨大的機器,外型像是一座噴泉,在它底部有幾個透明的液體艙,裡面不知泡了什麼東西;接近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些「東西」,是還沒有完全長好的、人的身體……

 

  我們俘虜了幾個負責操作這台機器的半亞威人技師,把他們帶回基地嚴刑拷問了一番,最後他們終於吐出了我們想要的情報,也就是那台機器的功能。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台能複製人的機器罷了,對於這個答案,我和幾個從讀書會時期就在的老同志心裡早就有點底了,畢竟我們也不是從來也沒有聽說過「複製科技」的存在。

 

  回想起來,在讀書會時期,我們最常討論的題目就是「信主得永生」這件事。

 

  透過各種被禁止的刊物及地下資訊交流管道,我們那個時候就知道,不只是我們這些「主的子民」,主的敵人們--可蘭軍、羽蛇軍、婆羅門軍等,似乎也都相信,只要對他們僭稱為神明的領導者或領導階層夠忠誠,就有機會能夠「永生」。

 

  雖然細節有所差異,但共通點是,這些高層者似乎都掌握了「復活」的方法,就跟他們掌握了其他的高科技一樣;只要他們一直獨佔住這些「知識」,就能夠永遠鞏固住他們的統治權。

 

  嗯,收回前言,就算父親沒有向異端審判局告發我,我大概還是會走上今天這條路吧……

 

  回到最初確認「信主得永生」的真相的那時候,我問其中一個半亞威人技師說,好,我已經知道地下室那台機器是用來複製人的了,但是那些被複製出來的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們像是沒有靈魂的人偶一樣地躺在那裡?

 

  技師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大概是懼怕又被刑求,終於開口告訴我:

 

  「……因為他們的腦內還沒被灌進記憶和人格……所以還是空白的……」

 

  我那時忽然感到被騙了。

 

  神族欺騙了我們這麼久,欺騙所有人說祂們能讓人「復活」,結果……不過是拿一個很像的東西來取代嘛!

 

  以我父親來說,六歲那天前缺了牙的父親,跟那天後上下兩排牙齒完完整整的父親,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就像是,我和母親本來擁有一個缺了角、但充滿了我們回憶的陶瓷瓶,某人借去用時不小心把它摔碎了,就送了一個漆上得一樣的來給我們說,這是同一個!

 

  我想一定不只我一個人感到被欺騙,因為,之後我們把這個事實透過各種管道、散播給全世界知道後,加入反抗神族行列的人,一下子爆增了許多。

 

  畢竟,就算是不在乎這個世界公不公平的人、就算是覺得自由這個概念很可笑的人、就算是沒接觸過人民做主這個概念的人……就算是最沒理想的人,也能懂這個道理:

 

  信主無法得永生的話,信祂幹嘛呢?

 

 

  •    ※

 

 

  ……所以,我現在眼前遇上了大麻煩。

 

  第十三軍團接受第六六六軍團的援軍要求、與其聯手打下的這座神族都市古城巴比倫裡,有著若是公諸於世、會引起比上次複製人的事被公開時更大風波的東西。

 

  「……你剛才說,」我邊仔細打量眼前那外型像是一隻頭朝下的巨蛇、身子纏在參天巨木上的機器,邊向六六六軍團的團長.路西確認剛才聽到的事情:「這機器,能夠從『靈魂之海』中,找回逝去者的『靈魂』?」

 

  「這是最簡單的理解方式,」路西回答,他所率領的六六六軍團有半數以上的人都是擁有一半神族血統的混血兒,路西他自己則有四分之一亞威族的血統;魔族聯合軍中雖然有些人並不是很喜歡他們,但每個人都得承認,身為原本統治階級底端的他們,的確具備許多我們幾乎不可能自行摸索到的知識:「被你們稱為『靈魂』的東西,其實並不完全存在於我們所在的次元裡,它有點像是『光源』,從更高的次元──有人稱為『靈魂之海』地方──照到我們這個次元來,透過我們在這個次元的肉體形成『投影』;當我們在這個次元的肉體遭破壞之後,『投影』也會被破壞,但原本的『光源』還在,所以只要藉由這個機器重新鎖定『光源』的位置,讓它透過新的肉體再形成『投影』,就可以讓一個人真正『復活』。」

 

  雖然路西所說的東西很難消化,但有一件事我聽得很明白。

 

  「信主得永生」這件事或許是騙人的,但「永生」這件事卻不是。

 

  「那麼,那些在軍營的複製人他們也……」

 

  「不,你之前向全世界發佈的訊息並沒有錯,那些複製人跟原本的人靈魂是同一個的機率,低到基近於不可能;神族是不會把這機器用在受他們統治的賤民身上的,這機器『復活』一個人所要消耗的資源,可以讓複製機器複製出上萬個人來。」

 

  我吞了口口水。魔族聯合軍成立初年時,在佔領了幾個擁有複製機器的神族基地後,有人提議利用複製機器來增加兵力;但在知道要複製一個人、加上灌好記憶和人格會耗費的資源量後,各將領之間沒什麼爭議地一起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這……「靈魂搜索機器」,所需的資源量則是複製機器的上萬倍,難怪神族們會一直獨佔著……

 

  ……我突然明白了,路西為什麼會特別交待要用最少的兵力攻下這個基地,還有他為什麼會要求在進行這場對話時,現場只能剩下我們兩個。

 

  「……像這樣的機器……世界上還有幾個?」

 

  路西笑了一聲。

 

  「這是最古老的一個,在它之後,神族建造了其他六個像這樣的機器──其中幾個還有些改良過──並把它們所在的地方劃為絕對不可開戰的聖地,不同派系的神族之間常會有紛爭,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保護聖地的安全,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那六個聖地,或說那六個重要戰略地區,現在已經都被戰火肆虐過了,其中有兩個還是我帶兵將之化為平地的。

 

  「你明白了吧?這是最後一個了。」路西說:「這是現在世界上唯一一個真的能令人『復活』……不,『永生』的寶物了。」

 

  我腦中飛快地閃過在這多年爭戰中所失去的戰友、部下、和被牽連的無辜平民們的臉。

 

  我可以用這個機器把他們帶回來。

 

  我也可以用這機器把蛇姊帶回來,把在我離家後病死的母親帶回來。

 

  我甚至可以把父親給帶回來──當然,是那個在我六歲以前的、「真正的」父親,我會對他說,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就算了,我們重新開始吧!

 

  對,我可以……

 

  我忽然明白這個世界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不知道最初神族是怎麼發現這種「永生」的方法的,不過,祂們之中第一個發現的人,那時的心情應該跟此刻的我很相近吧。

 

  然後,因為擁有了「永生」的方法,祂們獨佔了知識,掌控了資源,成了高高在上的統治階級。

 

  然後,為了維護住「永生」的資格,祂們得一直獨佔住知識,掌控住資源,拼盡全力讓自己留在統治階級的位子上。

 

  然後,為了區別出祂們自己與其他人的不同,祂們,成了「神」族……

 

  「所以,」路西說:「你決定好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嗎?」

 

  「嗯,」我說:「我決定好了。」

 

  我掏出了槍,趁路西還來不及反應,一槍爆了他的頭。

 

  「轟炸班,」我邊離開房間,邊用通訊機給部下命令:「十分鐘後對我給的座標發射貝西摩斯級導彈。」

 

  我最初對「神」舉起叛旗,是因為不平於「知識」被禁止分享和傳播。

 

  但我會將今天所得到的這份「知識」埋藏在心中,到死都自己一個人帶著它。

 

  門外傳來人的呼喊聲和子彈呼嘯聲,路西一定是用了什麼方法讓他的部下知道他已經出事了,由於他的要求,我今天帶的隨行部下並不多,看來平安走出這個基地的機率是不高了。

 

  這樣也好。

 

  身為「魔族」,我死後不會復活,不會轉世,別說天堂,連地獄都不會去。

 

  這樣很好。

 

  就讓這世界上最後的永生機器成為埋葬我肉體的墳土,然後讓我的靈魂自由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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